人间香火

第一章 破庙神灯

云梦山下有座破庙，庙里的灶王爷，已经饿了三十年。

陈小满跪在神龛前，把最后半块干饼掰开，恭恭敬敬摆上供桌。饼是硬的，掰的时候簌簌掉渣，他把渣也一点不剩地拢在掌心，倒进香炉。

"灶王爷，对不住，今年就这些了。"他挠挠头，"您老人家……凑合吃。"

供桌上的泥像缺了半边脸，露出里面暗红的泥胎。这庙是山洪冲剩下的一半，陈小满是被洪水冲进来的弃婴，庙祝老道捡了他，老道死后，就剩他一个人守着半座庙、一尊破神，过一天算一天。

他吹熄了那盏只有一根灯芯的油灯，蜷在供桌下睡着了。

梦里没有仙山，没有金光，只有一句话，苍老、缓慢，像烧透的柴禾落进灰烬：

"三十年了，头一回有人上供，肯把饼渣也给我。"

陈小满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供桌上那半块干饼不见了。香炉里的饼渣也没了，香灰上多出一行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握了一辈子锄头的手写的：

"念你心诚。灶下有物，取之。"

他掀开灶王爷神座下的砖。砖下有个陶罐，罐里三样东西：一撮土黄的香，一枚指头大的铜铃，一页薄得透光的纸，纸上四个字——人间香火。

——

第二章 一炷通灵

那撮香，一共九根。

陈小满试着点燃了第一根。香烟不往上飘，而是像活物一样缠上他的手腕，钻进他的鼻息。刹那间，他"看"见了方圆十里的炊烟——谁家在蒸年糕，谁家的灶膛漏了风，谁家的孩子偷嘴被烫了舌头，烟里全都写着。

这不算什么神通。真正让他头皮发麻的，是烟雾最深处，一缕又黑又冷的烟，从山北的方向袅袅升起——那不是人间的烟火，那是有人把活人当柴禾，在烧什么东西。

铜铃自己响了。

铃声很轻，却像敲在他天灵盖上。铃响之下，他听见山北隐约传来哭声，一唱三叹，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陈小满攥紧铜铃，往灶王爷像前磕了三个头。

"您让我取这些，是要我管？"

香灰上又浮出四个字："香火所至。"

他背起竹篓出了庙门。走过晒谷场的时候，村里最刻薄的婶子正端着碗骂鸡，见了他照例要讥笑一句："小叫花，又去给你的泥巴神仙上供啊？"

陈小满破天荒没有低头。他停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看得婶子发毛。

"婶子，"他说，"你家灶膛，三天前砌歪了一寸。再不修，饭是夹生的，人也容易得上火症。"

婶子的碗差点摔了。这事，连她男人都不知道。

——

第三章 山魈叩门

山北的黑烟来自一座荒废的炭窑。

窑前跪着七个村民，都是邻村的，一个个面如土色。窑口立着个东西——约莫一人高，通身黑毛，独眼，额头生角，正把一只手伸进窑膛里拨火，火里烧的，是一撮一撮的头发。

陈小满躲在窑后的草丛里，冷汗把后背浸透了。他认得这东西。老道生前给他讲过：山魈食烟火，逐户主，被它盯上的村子，先病牲口，再病人，最后把活人的魂当灯芯点。

村里人跪着，是求它。

"烧完这一窑，"山魈的声音像两块粗石对磨，"把那孩子的爹给我。魂壮，够点三年。"

他们要烧活人。烧的是个才死了娘的孩子他爹——那男人就跪在最前头，浑身筛糠，却不敢起身。

陈小满的手在抖，铃在袖子里抖得更厉害，铃声急促，像在催他。

他想起供桌上那半块掉渣的干饼。想起老道咽气前抓着他的手说：小满，神不在天上，神在人心一念里。你肯管，你就是神。

他从草丛里站了出来。

第一炷香，是他这辈子点得最稳的一炷。青烟腾起，十里炊烟在刹那间齐齐一颤，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人间所有灶火的暖，都往这荒山上引了一缕。

陈小满摇响铜铃，走进月光里，对着那独眼的黑影，说出了他这辈子第一句"神谕"：

"这十里烟火，归我管。"

（节选自《人间香火》开篇三章，完整连载可通过 LyRead 创作台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