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第七人

第一章 六页日记

暴雨是从凌晨两点开始下的，报案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雨还没停。

市局刑侦支队的技术员在城西纺织厂宿舍楼下拉起警戒线。死者是纺织厂的老门卫，六十一岁，被发现时坐在值班室里，桌上摆着一杯凉透的茶，人已经没了呼吸。初步看没有任何外伤，法医初步判断是心源性猝死。

一场普通的死亡。陆时雨本可以不来。

但老门卫的抽屉里有一本日记，摊开着，压在搪瓷杯底下。牛皮纸封面，八页装订，写满了字的只有六页。

第七页，被整整齐齐地撕掉了。

"老赵这习惯我知道。"老刑警蹲在值班室门口抽烟，"记了三十年日记，一页没撕过。退休金、孙子成绩、厂里发的米面油，全记着。"

陆时雨戴上手套，一页一页翻。前六页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一页只有两行：

"雨夜他们又来了。这次是七个人。我数了两遍，是七个。"

"老陈头走的时候说，他见过第六个。我说不可能，他说，那你等着，等伞底下再站进一个，你就能数清了。"

陆时雨合上日记，问："今晚进过厂区的人，登记了吗？"

门卫室的来访登记本泡在一滩雨水里，字迹晕成一片片蓝云。技术员摇头："雨水冲的，还是有人泼的，说不清。本子晾干前，什么都验不了。"

陆时雨走到窗前。值班室正对厂区大门，透过雨幕，能看见传达室外一排铁栏杆，栏杆上挂着七把伞。

七把，湿的。

门卫是孤寡老人，雨天从不让来访人把伞挂满栏杆，他自己那把常年收在门后。而现在门后是空的。

"死者自己的伞，"陆时雨轻声说，"挂在了栏杆上。"

——

第二章 停摆的钟

纺织厂是十年前停产的，偌大的厂区如今只留守四户人家。

陆时雨挨家敲门。第一户，退休会计老太太，夜里耳背什么都没听见。第二户，锅炉工的儿子，说雨太大，只隐约听到厂门口有车声。第三户没有人——住在这儿的老陈头，一个礼拜前去乡下儿子家了。

第四户，也就是最后一户，门开了条缝。开门的男人五十来岁，自称收废品的，租住在这儿。屋里堆着纸壳和塑料瓶，唯一的家具是一张床和一张桌，桌上摆着一座老式座钟。

钟停了。指针停在两点十五分。

"钟坏了？"陆时雨问。

"搬来就停着。"男人搓着手笑，"修不起，摆着好看。"

陆时雨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床底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收废品的人住的地方。窗台上有一小撮烟灰，而男人满屋找不到一包烟。

"老门卫昨晚的事，您听见动静了吗？"

"雨太大，"男人说，"什么也没听见。"

陆时雨走到门口，又停下，像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老陈头家里那口人呢？他一个人住，走之前托您照看过？"

男人笑应："托了托了，帮他喂了猫。"

陆时雨下楼的时候，特意绕到第三户，撬开了老陈头家的门锁——他是独居老人，走了亲戚，警方有权限做安全检查。

屋里没有猫。没有猫粮，没有猫砂，没有猫毛。

桌上有一张老陈头的全家福，相框玻璃上有一道新鲜的裂纹。厨房的碗柜里，七只碗，六只落了灰，一只干净的——像是昨天才用过。

陆时雨站在空屋中央，忽然明白了日记里那句话的意思。

"他见过第六个。"——老陈头没有说谎，他真的见过。所以老陈头"恰好"在案发前一个礼拜离开了。

那么今晚，第七个来了。

——

第三章 第八把伞

凌晨四点，雨小了。

陆时雨重新回到门卫室，做了一件让所有技术员不解的事：他把栏杆上那七把湿伞，一把一把收起来，撑开，摆在干燥的水泥地上，一把把地看伞骨。

"陆队，这……"

"登记本晾不出字了，伞就是登记本。"陆时雨蹲在地上，"雨夜来的人，进门第一件事是挂伞。伞的主人是谁、从哪个方向来、站在门外多久，伞骨上的雨水痕会说话。"

第一把到第四把，伞骨的水痕均匀——正常挂伞。

第五把，伞尖内侧有泥点，泥是红色的。厂区没有红土，红土只在厂区后山——那里早封了，唯一的用途是十年前厂里的花园苗圃。

第六把，伞面破了个洞，洞边缘是新的，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从里往外顶破的。

第七把，最旧的一把，黑布面，伞柄缠着胶布。胶布下面压着一小截胶卷的塑料壳。

陆时雨盯着第七把伞，看了很久。老门卫的伞。

一个猝死的老人，为什么要在死前，把自己的伞挂到栏杆上去？除非——他挂的不是伞，是遗言。

他忽然问技术员："值班室的搪瓷杯，杯子底下的茶垢验了吗？"

"验了，普通的花茶。"

"我说的是杯底外侧。"

技术员愣住，翻过杯子。杯底外侧，用指甲划出的痕迹蹭进了茶渍里，那是一行极浅的小字，得凑到灯下才看得见：

"伞底下，多出来的那个，我数到他了。"

陆时雨猛地冲回栏杆前。

七把伞收走了。可他此刻盯着栏杆上空荡荡的挂钩，呼吸一点点停住——挂伞的位置一共有八个。

从第一天勘察到现在，所有人都以为只有七个挂钩，因为只有七把伞。

第八个挂钩上，那把伞是在他们所有人到来之前，就已经被人收走的。

有人比警察更早，走进了这间值班室。

（节选自《雨夜第七人》开篇三章，完整连载可通过 LyRead 创作台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