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代驾

第一章 凌晨三点的单

周游做代驾第三年，只接凌晨的单。

不是因为夜班单价高。是因为三年的夜路跑下来，他慢慢总结出一些别人不知道的规矩——

凌晨的单，有三种不能接。

第一种，上车前不说话、不确认目的地的，不接。活人打车，头一件事是报地址，哪怕含糊，也得说个大概方向。上来了就沉默的，多半不急着去哪儿，只是想"坐一程"。

第二种，导航里明明有路、客人偏要绕老城的，要看情况。老城的巷子，半夜有些路灯是不亮的。灯不亮的路口，客人要是说"停一下"，千万别停。

第三种最简单：后视镜里看不清脸的，全程只看路，别多嘴。

周游的破手机"叮"了一声。凌晨三点零七分，新订单，起点：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部，终点：城西，青石巷。

备注只有一行字："开慢点，我赶时间。"

赶到医院门口，上车的是个老太太。深蓝色的旧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包上印着模糊的"先进工作者"字样。

"师傅，麻烦去青石巷。"老太太声音很轻，"我儿子在那里等我。"

规矩一：她说话了，报了地址。周游点点头，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老太太的脸有些模糊，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周游收回视线，握紧方向盘。规矩三，稳。

车子驶过第一个红绿灯，老太太忽然开口："师傅，前面那个路口，麻烦停一下，就十秒钟。"

周游看了一眼导航——前面是个十字路口，路灯全亮着，没有夜市，没有摊贩。

规矩二的后半句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咬咬牙：路灯是亮的，可以停。

"好嘞。"他靠边停车，没熄火。

老太太摇下车窗，朝着路口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从布包里摸出一把水果糖，剥了一颗，轻轻放在车窗外。

"谢谢师傅。"她说，"这是我儿子小时候，最爱在这买糖的地方。"

重新上路后，老太太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她儿子小时候调皮，胳膊摔断过；说儿子争气，考上大学，去了南方；说儿子三年没回家了，电话里总说忙。

"这次他回来，可算是能多住几天了。"老太太的语气里透着欢喜。

"那挺好。"周游随口应着，"阿姨，您儿子回来住多久啊？"

车里安静了几秒。

后视镜里，那张隔着水汽的脸，忽然清晰了一瞬。老太太在笑，眼角的皱纹全都舒展开，像小时候攥着糖的样子。

"这次啊，"她说，"就不走了。"

第二章 青石巷

青石巷到了。

导航在这一片彻底失灵——地图上明明是六车道的规划路，眼前却是一条窄窄的老巷子，青石板路，两侧是低矮的砖房，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白灯笼。

巷口停着一辆车。周游认得，本地的牌照，车上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西装皱得不成样子，眼下乌青，手里捧着一个黑框。

棺材上嵌的那种相框。照片周游没看清，只觉得那眉眼，莫名地像车上这位老太太。

"师傅，就停这儿。"老太太付了车钱——周游低头一看，两张纸票子。不是纸钱，是两张崭新的十元纸币，还带着体温。

他松了口气：是活钱。规矩上讲，给活钱，是善客。

"阿姨，"周游鬼使神差地叫住她，"您儿子……接您来了。"

老太太站在巷口，回头冲他笑："是啊。三年了，可算接我了。"

她的身影走进白灯笼的光晕里，和那个捧相框的男人，越靠越近。男人似乎察觉了什么，猛地回头，朝着巷口的方向张望——

周游一脚油门，逃离了青石巷。

后视镜里，最后映入眼帘的画面是：男人举着相框站在路灯下嚎啕大哭，而老太太站在他身边，抬起手，一遍一遍，徒劳地想替他擦眼泪。

那天回到家，周游破天荒喝了口酒。他翻出本地新闻搜了一夜。

三天前，青石巷一个空巢老人病逝家中，儿子从深圳赶回来奔丧。讣告上的照片，正是那位老太太。而她儿子说，母亲走的那晚，手机里有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

"妈不害怕，就是想吃你小时候巷口的那口糖，你回来的时候，带一点。"

而周游车的副驾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颗剥了纸的水果糖。

橘子味的。

第三章 第二单

再出一单，是半个月后的凌晨四点。

起点：殡仪馆侧门。周游盯着这个起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这一行的规矩：送过"那位" 的司机，后面的单子，不能拒。

上车的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穿着病号服，外面罩一件不合身的外套。

"师傅，去江大附中。"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我三天没去上课了，怕毕业班的孩子等我。"

后视镜里，姑娘的脸清清楚楚。周游愣了一下——这张脸他不陌生，本地新闻里天天播：江大附中最年轻的特级教师，积劳成疾，抢救三天，医护人员已经在朋友圈里开始点蜡烛了。

车开到学校，天蒙蒙亮。姑娘下了车，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回头敲了敲车窗。

"师傅，能麻烦您，"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把这封信，交给我班里一个孩子的家长吗？学校北门口的早餐铺，那个总是一个人来吃早饭的男孩。他家里出事了，我本来答应他，今天谈话的。"

周游接过信，手心全是汗："我……我怎么跟他说？"

"什么也不用说。"姑娘笑了笑，晨光落在她透明的肩膀上，"就说：老师一直看着呢，让他好好吃饭，好好考试。"

早读铃响的时候，周游站在北门早餐铺外，看见一个瘦小的男孩，一个人坐在角落，扒拉着碗里的粥，眼圈通红。

他把信递过去，蹲下来，一字一顿地说："你们老师让我带的。她说，让你们好好吃饭，好好考试。"

男孩拆开信，看了一眼，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老师食言了，没法陪你考完了。但老师的批语会一直跟着你——每一张卷子，你都给老师写一句批语，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拿给我看。我在的地方，看得到。"

后来，那个男孩成了那一年的市中考状元。放榜那天，他抱着一摞写满批语的卷子，去了墓园，一张一张，念给一块碑听。

而周游还是凌晨出发，接他的单子。后视镜里的脸，有的模糊，有的清晰。

他想，这条路他还能跑很久。

因为总有一些告别，来不及说完；总有一些话，需要有人捎一句。

（节选自《阴阳代驾》开篇三章，完整连载可通过 LyRead 创作台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