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调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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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八十八个键
程正音的手指落在琴键上,世界就有了形状。
他看不见。三岁那年的一场高烧,夺走了他的视力。可从十二岁第一次摸到钢琴那天起,他就再没怕过黑——因为钢琴有八十八个键,黑白分明,规矩清楚,每一个键,都在固定的地方等他。
程正音是盲人调律师。这一行,全国持证的不到两百人。
"很多人不信盲人能调琴。"他每次上门,都会笑着跟客户说,"其实我们调琴,靠的不是眼睛,是耳朵和手。音准有拍音,两根弦差那么一丝丝,就会发出呜呜的拍浪声。眼睛看不见的,耳朵替我们看得清清楚楚。"
这天上门的客户,是个琴行老板,订了六台二手琴的保养。第五台琴是架老立式琴,琴行的伙计说是"收来的旧货,随便调调"。
程正音打开琴盖,手一搭上去,就停住了。
这架琴的琴键,边角磨得圆润,键面有多年手指打磨出的温润包浆——这是被人认真弹了很多年的琴。可琴的内部,却新旧零件混杂:弦是新的,弦槌却是换过的二手件,装反了角度。
更奇怪的是琴体内侧,贴着一张标签的残痕。标签被撕掉了,只剩四个字的尾角:少年宫三。
"这架琴,"程正音问,"是从少年宫收的?"
伙计含糊:"收琴的时候,人家说处理旧琴。怎么了?"
程正音没再问。他只是那天调这台琴,调得格外久。琴音渐渐准了,可他心里那点"呜呜的拍音",却越来越响。
临走,他多嘴问了一句:"这琴,卖吗?"
"卖啊,二手处理,六千。"
"我买了。"
第二章 那个学生的琴
程正音花六千块,买了这架旧琴,运回了家。
他调琴二十年,摸过的琴几千架。为什么独独买了这一架?他说不清楚。直到他把琴彻底拆开,手在琴体深处摸索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一样被胶带贴在琴体内壁上、藏在音板后面的小东西。摸上去,是一枚硬硬的小圆片——一枚徽章。徽章上有凸起的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
省残疾人艺术团。
徽章旁边,贴着一张叠起来的小纸条。程正音摸不出纸上的字。他第二天一早,带着纸条去了社区的盲文图书馆,请值班的大学生志愿者帮他念。
大学生念得很慢。那是张孩子的字条,歪歪扭扭:
"程老师:我是少年宫的学员,叫小满。您上次来我们少年宫调琴,说我弹《致爱丽丝》第三段节奏总赶,您说,节奏不是赶出来的,是心里有山河,手上有呼吸。"
"我不懂什么是山河。但是我妈妈说,我们家没有钢琴,买不起。这架少年宫的旧琴要被处理掉,我用攒了三年的零花钱,跟老师换了琴上这枚我们艺术团的纪念章,把它藏在琴里面,这样,这架琴里就永远有我们的一个地方。"
"程老师,等我长大了挣钱,我想买一架真的钢琴。到时候,请您给我调音。"
"——小满,八岁,2009年6月"
程正音坐在图书馆里,很久没有说话。
2009年。他想起那次调琴——少年宫的琴房,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里,有个看不见的小姑娘,坐在琴凳上不敢弹。他过去,把她的手放在琴键上,说:别怕,八十八个键,哪个键都在原地等你,你伸手,它就在。
那不是他的"学生"。那是他这辈子,无数个说过一句话的孩子中的一个。
他把琴修好,把徽章和纸条原样贴了回去。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三章 等一个人
程正音没有卖这架琴,也没有把它摆在家里。
他把琴放进了自己调音工作室的门口,挂了个小牌子。牌子上写着盲文和汉字,各一行:
"少年宫编号三号琴。1998-2009服役于市少年宫。现免费认领——认领条件:有一个想学琴却买不起琴的孩子。"
琴在门口放了两年。有人来问价,他摇头说这是非卖品;有琴行想收去做怀旧摆设,他摆手送客。朋友都说他傻:"一台六千的破琴,你修得再好也就值八千,你当传家宝?"
程正音笑笑:"我等的不是钱。"
第三年的春天,工作室的门被敲响了。来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二十出头,工装裤,手上全是茧——一看就是干粗活的。她怀里抱着个四岁的小姑娘,小姑娘的眼睛,一望便知,看不见。
"程老师,"女人声音发紧,"我是从残联那边打听到您的。他们说我闺女有绝对音感,是块料子。可是……我们家,买不起琴。我在网上搜买不起钢琴怎么办,搜到有人说,您这儿有一架琴,等一个孩子。"
"是。"程正音站起来,摸索着走到门口,蹲下,和女人怀里的小姑娘平视,"小家伙,几岁了?"
"四岁。"小姑娘奶声奶气。
"会数数吗?"
"会!能数到一百!"
"真棒。"程正音笑着,牵起小姑娘的手,一步一步,引到琴凳前,"来,程爷爷带你认识一架琴。这架琴比你岁数大,它八十八个键,黑的白的一起数,数得清吗?"
小姑娘的手落在琴键上。她按下第一个键的时候,整个屋子都静了。
那声音很旧,却准得像新的。
"这是谁弹过的琴呀?"小姑娘仰起她看不见的脸。
"是一个像你一样的小姐姐。"程正音说,"她说过,等你长大了,请我调音。"
"现在,"他把小姑娘的小手,轻轻覆在琴键上,"它等你。"
(节选自《盲人调律师》开篇三章,完整连载可通过 LyRead 创作台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