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请留步

第一章 城隍庙前二百五

青云观下山第三个月，道长青玄在城隍庙前支了个摊。

摊位招牌是块纸板，上书八个大字：科学算命，概不还价。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谢绝封建迷信，本摊只做心理按摩。

——这是他师父临终前定的规矩。青云观祖上确实出过真神仙，可传到青玄这辈，观里穷得连香炉都是赝品。师父咽气前拉着他的手说：徒儿，咱们这行，三分真本事，七分人心。往后下山，真本事别丢，人心别坑。实在混不下去……就去摆摊，记住，一卦二百五，多一分都别收。

"为什么是二百五？"

"因为二百五，就是图个喜庆。"师父含笑而逝。

于是青玄道长的摊，一摆三个月。生意惨淡。倒不是没人来算——是他算得太实诚，砸了自己招牌。

上礼拜有位老板来问财运，青玄掐指一算："您最近破财，是因为您上个月辞了您公司唯一的财务，就因为她不肯做假账。您这财不是命里破的，是德上破的。"

老板脸色铁青地走了。第二天，对面"金半仙"的摊子前排起了队。

青玄的师弟在旁边奶茶店打工，下班过来劝他："师兄，你就不能学学人家金半仙？来的人都想听好话，你就说贵人相助、三日进宝——"

"这不是骗人吗。"

"话不能这么说，"师弟吸溜着珍珠，"好话能让人心里亮堂三天，也算积德。"

青玄正色想了半天，点头："有道理。那你明天来我这儿算一卦，我给你说三天好话。"

"……算了师兄，我今天戒糖。"

第二章 鬼不要迷信

这天傍晚，摊子前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眼下乌青，进门就直勾勾盯着青玄："道长，我这几天……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了。"

青玄放下手里的《心理咨询师考试大纲》——师父说了，人心要懂，得先学点现代的——抬眼打量她。

姑娘声音发飘："每天夜里十二点，我家卧室的窗帘后面，就站着一个人影。我开灯，人影就不动了。我关灯睡觉，半夜就能听见——帘子后面，有人小声哭。"

"我说给闺蜜听，她们都说我是熬夜熬出幻觉。可昨天，我看见那影子——"姑娘咽了口唾沫，"它的手，是搭在窗帘杆上的。一只手，五个指头。可我卧室在十八楼。"

青玄听完，沉默地收起书："姑娘，加急件，二百五。"

"另外，"他起身收摊，"今晚我跟你回家看看。"

"真的有鬼吗道长？！"姑娘声音都变了。

"有没有，看完才知道。"青玄背起他那口装着罗盘、朱砂和一沓《心理健康手册》的旧书包，"但咱们观里的规矩，得先说在前头——"

"第一，鬼不可怕，人吓人，才吓死人。第二，就算真是鬼，也分三种：讨债的、还情的、迷路的。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鬼，也不能迷信。"

当夜，十八楼的卧室。青玄盘坐在窗前的地毯上，掐诀念咒，罗盘的指针疯狂地转，青玄的眼皮也跟着疯狂地跳。

不对。这灵压……这也太重了。

他咽了口唾沫，在心里对师父的牌位默默喊话：师父，说好的三分真本事，这回怕是要来七分了。

子夜十二点整。

窗帘的流苏，无风自动。一只惨白的、五个指头的手，缓缓从帘后探出来——

青玄双指并立，大喝一声："且慢！"

那只手，停住了。

青玄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这位道友！人鬼殊途！你若要讨债，说个数；你若要还情，报个名；你若只是迷路——"

"我这儿有路由器，密码在冰箱贴上！"

窗帘后，一片死寂。

半晌，帘子后面，幽幽地探出半个脑袋——一个穿着旧式校服的少年，怯生生地看着他："大、大师……您能看见我？"

"我能看见你不算什么，"青玄扶着窗框，慢吞吞地说，"我主要是想问——"

"小伙子，你在这户人家窗帘后面站了几天了？"

少年眼睛一亮："六天！大师，您是第一个能看见我的！我跟您说，我不是鬼！我就是……"他扭捏了一下，声音越来越小，"我睡着以后，魂儿就飘到这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晚来，我都不敢吓这家的姐姐，我就只能躲帘子后面哭……"

"大师，我是不是，要死了？"

青玄上上下下打量他："校服？三中的？"

"对！您怎么知道！"

"你这不是魂儿飘了。"青玄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摸出一沓传单，"你们三中上个月在郊区新建的宿舍楼，地下压着一条老地脉，睡着的人魂容易被勾出去遛弯。你这不是要死了——"

"你是你们全宿舍楼，第一个跟上边报备的。"

"上边？"少年懵了。

青玄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自己摊位的方向："城隍庙，青玄，合法经营的。"

"明天让他们全楼住宿生，每人来我摊上，领一道平安符。"

"还有，"他看着少年欲言又止的表情，补了一句，"放心，学生价，二百五。"

"全楼的，打八折。"

第三章 神仙也要交税

青玄道长出名了。

"城隍庙前二百五"成了市里的都市传说。有人拍视频传上网：一个年轻道长，摊子前排着长队，队里一半是三中的学生，人手一道平安符，排队的时候人手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评论区吵翻了天。有说是新型心理疗法的，有说是剧组摆拍的，还有个高赞评论说："我原以为是骗子，结果他给我算完，让我先去医院查个甲状腺。查出来结节三级。现在我按时复查，道士费想给他刷火箭，他说概不还价，也不能加钱，因为加钱，就不科学了。"

金半仙的摊子，黄了。

金半仙临走前来找青玄，蹲在摊子前，神色复杂："小道长，你这一手，是本事，还是德行？"

"都是师父教的。"青玄把最后一道平安符递给顾客，认认真真收拾摊子，"师父说，这行三分真本事，七分人心。"

"他老人家没教过一句要紧的，"青玄想了想，还是说了，"他说，真本事是老天赏饭，可老天爷赏饭，是让你端给饿的人吃的。"

"不是让你，拿饭盆扣人脑袋上收钱的。"

金半仙怔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站起来拱拱手："小道长，往后这城隍庙，我就不来了。我也回家，给我师父上炷香去。"

"他说得对，是我忘了自己，是端给谁吃的。"

收摊的时候，天擦黑了。青玄背着旧书包往回走，路过一家新开的奶茶店，师弟在门口冲他招手，手里举着两杯东西。

"师兄！新出的玄学特调，老板说了，你来看过风水，终身免费！"

青玄接过来吸了一口，是热的，有点甜。

"师弟，"他忽然想起什么，"明天摊子上，你帮我看会儿。"

"我要进城隍庙，办个正经手续。"

师弟愣了："什么手续？"

青玄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表格——那是这个月他研究明白的、最新鲜热辣的一张纸：

"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师父说的，概不还价。"他把表格拍在师弟手里，认真地说，"从明天起，本道长，依法纳税。"

（节选自《道长请留步》开篇三章，完整连载可通过 LyRead 创作台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