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巫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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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最后一课
巫祝山的最后一间祠堂里,只剩一个老人和一个少年。
老人是南疆大巫一族最后的祭司,名叫乌罗,一百四十岁。少年叫阿蛮,十二岁,是族里最后一个测出"巫骨"的孩子。
所谓巫骨,是巫族感知天地、沟通山泽的本命根器。三千年前,巫族鼎盛,巫祝山十三峰,峰峰有巫,掌风雨、驱瘟疫、医百病,山下的百姓,春耕求雨、秋收谢天,都离不开巫。
后来,修仙者来了。
仙法高效、强力、立竿见影。求雨?修士一个呼风唤雨符,比巫祝一场三天三夜的大祭快得多。治病?一瓶丹药下去,比巫医采百草、熬七天七夜的汤快得多。
三千年,巫族十三峰,人走灯灭。年轻人下山修仙去了,老人守着祠堂一个个走了。到阿蛮这一辈,巫族全族,剩下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这天夜里,乌罗把阿蛮叫到祠堂后山,指着漫天星斗,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阿蛮,你告诉我,巫道将绝。你觉得,是巫道错了,还是世人错了?"
阿蛮想了很久,摇头:"徒儿愚钝。"
"愚钝就对了。"乌罗笑了,苍老的声音像山谷的风,"这个问题,为师一百年也没想明白。今晚是最后一课,为师教不了你答案了,只能教给你,巫道最后的、也是最要紧的一条根本。"
"你记好——"
"仙法,是问天要力。符是令,诀是取,天地灵力是库房,修士取来就用,用完再取。这是把天地,当成了自己家的仓库。"
"巫道,是替天行道。下雨前先问山泽,问草木,问这一方水土答不答应;治病前先谢百草,谢这一株株药灵,肯不肯舍身入药。巫,不取。巫,是天地与人间,中间那个,递话的。"
"递话的,官再大,也是下人。"乌罗指着祠堂的梁柱,"可下人要是没了——天地和人,就生分了。"
"生分的后果,徒儿这一代人,会看到的。"
第二章 旱年
阿蛮十八岁那年,南疆大旱。
这是修真界进入南疆以来,第一次大旱。往常也有旱年,巫祝山一场大祭,请命山泽,旱不过一月。
这一年,巫祝山只剩阿蛮一个巫。而山下,早已没人求巫了——州府请了青云宗的修士,在赤地千里的田头上,连开了七场法会,呼风唤雨符烧了十万张。
天上,一滴雨也没下。
阿蛮背着药篓,赤着脚,走遍了旱区的每一道山梁。他做不了大祭——大祭要十三峰同请山泽,如今只剩他一个。他只能用最笨的巫法:走到哪儿,跪到哪儿,问哪儿的水脉、山骨、老树、衰草——你们怎么了?你们为什么不答应?
问了四十九天。
第四十九天,他在一处干裂的河谷底下,问到了答案。谷底残存的老水脉,用一种极微弱的灵识,告诉了他一个事实:
不是天不下雨。是地,锁住了水。
修士们这十几年的呼风唤雨符,每一张,都是强引地脉水汽上天。地脉的水,被一次一次强行抽走,又不给回补的祭仪——地,被抽干了。干透的地脉,锁死了水脉,如今连修士的符,也引不动它了。
巫道管这个叫"竭泽"。仙法管这个叫……仙法不管这个。符不灵了,修士收拾法坛,换个地方布雨就是。南疆,对青云宗来说,太偏远,太穷。
阿蛮回到巫祝山,用最后的巫骨,燃起了巫族三千年来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问罪祭"——祭的不是天,是地。他以身为烛,请命地脉,替南疆百姓,向大地问一句:
"地啊,你还肯不肯,再养这一方人?"
祭了七天七夜。第八天清晨,赤地千里的大地上,落了三千年来的第一场、由巫请来的雨。
雨很小。只下了三天。
可三天之后,凡是被雨淋过的裂缝里,都渗出了水。地脉,醒了。
第三章 递话的人
南疆旱情缓解的消息,传回了青云宗。
宗门高层震动。掌门亲自南下,在巫祝山下,见到了浑身湿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阿蛮。
"巫师。"掌门行了一个修士对修士的礼,"敢问,此雨,何解?"
阿蛮把地脉枯竭的缘由,原原本本说了。他没学过修辞,说得又慢又笨:符是怎么抽水的,地是怎么干的,巫是怎么问的,雨是怎么回来的。
掌门听完,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修仙四百年。"他忽然说,"呼风唤雨符,我画了不下一万张。从来只当,符成雨落,是天经地义。"
"今天才知道——每一张符,都是从地脉身上,硬割的肉。"
"巫师,我观你这场祭,没让南疆再欠天一分雨。"他指着山下的水田,"你是怎么做到的,让地脉自己肯出水?"
"回掌门。"阿蛮想了很久,把师父那夜的最后一课,笨拙地复述了一遍,"巫不取。巫是递话的。"
"我求地脉出水,不是令它出。是告诉它——山下的人快渴死了,你疼不疼?"
"它疼了,它就自己想办法了。"
掌门站在山道上,看着满山重新泛绿的草木,忽然朝巫祝山的方向,深深一揖。
回宗之后,青云宗立了一条新规,震动整个修真界:凡呼风唤雨、开山取水、伐灵木炼器之事,必先设"祭地仪"——用巫礼,问过地脉,得应允,方可施为。
而巫祝山,三百年后,重新有了第十三峰。巫族回来了吗?说不上。如今的巫祝山上,有修士,也有巫——修士学巫礼,巫学识字。他们各自给一方水土,递着各自的话。
祠堂里,阿蛮收了最后一个徒弟。开课那天,他把师父乌罗的最后一课,一字不改,讲给了新弟子听。
讲完,他加了一段自己的话,是他这三百年悟出来的:
"徒儿们,巫道不绝,不靠巫骨,也不靠山泽。"
"靠这天地之间,永远有话,需要有人递。"
"递话的人没了,仙法和这方水土,就谁也不认得谁了。"
"记住——这不是官,这是根。"
(节选自《大巫遗歌》开篇三章,完整连载可通过 LyRead 创作台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