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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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夜
晚安事务所开在老城区的巷尾，门脸极小，招牌是块木头，就三个字。
营业时间：只在你睡不着的时候。
事务所只有一个人，所长江眠。他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问姓名，不看证件，客户进门，只问一句话——
"今晚，你为什么睡不着？"
第一单生意，是个高三的男孩。他妈妈陪着来的，一进门就抢着说话："孩子失眠三个月了，安眠药不敢多吃，明天还要模拟考——"
江眠抬手，止住了她的话，看着男孩："你自己说。"
男孩低着头，声音很小："我梦见我考砸了。一模一样的梦，做了一百多次。我在梦里拼命想醒，醒不来。"
"每天晚上不敢睡。睡着了，就是那个考场。"
江眠点点头，起身，从柜台后取了一个小小的布枕，放在男孩面前："今晚上，枕头垫这个。"
"这是梦枕。你睡着以后，我会进你的梦。"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生意，"你去考场，我也去。我倒要看看，那个让你醒不来的考场里，到底坐着什么。"
第二章 考场里的人
那夜，江眠进了男孩的梦。
梦里的考场，压抑得反常——天花板低垂，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所有人埋头答题，空气浓稠得像凝固的胶。
男孩坐在第三排，笔尖在纸上，抖。
江眠站在教室后排，四下看。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教室的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成绩排名表。第一名到第一百名，每个名字后面是一双眼睛。每个考生的背后，都拖着一根极细的、透明的线，线的另一头，拴在排名表自己名次的位置上。
而男孩背后的那根线，绷得最紧。因为表上，他的名字旁边，有红笔写的批注，字迹不是老师的，是家长的："再降五名，假期补课班加倍。"
原来夜夜压垮男孩的，不是考场。
是那根线。
江眠没有剪线。他知道，梦里剪断的线，现实中只会换个地方重新长出来。他只是走过去，在男孩的桌角，轻轻敲了三下。
梦里的男孩，茫茫然抬头——现实里，这是江眠叫醒他的暗号。男孩在梦里抬起头的瞬间，看清了身后那根线，也看清了排名表上，那行红字的批注。
"你能看见它了？"江眠问。
男孩点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每天都看得见。只是白天，没人告诉我，它不该在那儿。"
"梦里也一样。"江眠说，"它不该在那儿。看清了，就轮到你自己决定——是继续被它拽着，还是，往前走一步，让它跟着你。"
第二天，男孩的母亲打来电话，声音慌张："江老板，我儿子昨晚睡了个整觉！可是他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说——"
"他说，妈，我尽力考。考砸了，我也还是你儿子。你能先把那根线松一松吗？"
电话那头，母亲哭了。
第三章 失眠的城
晚安事务所的名声，在失眠的人群里悄悄传开了。
江眠接过各种各样的单：夜夜梦见亡妻的老人；睁眼就看见"明天的工作群99+"的程序员；产后一年没睡过整觉的新手妈妈；还有一位老主顾——一位退休的老刑警，失眠二十年，梦里永远在追一个永远差一步就能抓到的嫌疑人。
江眠陪他进过七次梦。
第七次，老刑警终于在那个梦里，追上了那个嫌疑人。转过身来，那张脸，是他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
"这案子，你抓了二十年。"江眠在梦里说，"你抓的不是他。"
"你抓的是当年那个，眼睁睁看着他跳楼、却没来得及伸手的，自己。"
老刑警在梦里，对自己伸出了手。那天之后，他睡了二十年来的第一个整觉。
事务所的墙上，如今挂着一面小黑板。黑板上没有锦旗，只有一行行客户的留言，都是失眠好了之后，自己来写的粉笔字：
——"原来我不是怕黑，是怕黑下来以后，只剩我自己。现在不怕了。"
——"江老板说，梦是心里没说完的话。谢谢替我把话说完了。"
——"我现在每天睡八小时。工作没升职，但女儿说，我笑得多了。"
黑板的最下面，是江眠自己写的一行，算是事务所的"店训"：
"失眠的人，从来不是不会睡。"
"是心里有人、有事，不肯让他睡。"
"晚安事务所，不治失眠。"
"只把那个不肯让你睡的东西，请出来，陪你聊清楚。"
尾声
有天深夜，事务所的门被敲响了。三下，很轻。
江眠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她眼下乌青，整个人摇摇欲坠："江老板，我……我孩子夜里发癔症，哭着说房间里有怪物。我找了好多人，都说是孩子闹觉。可我看得见，孩子真的在看什么东西。"
"我能进去看看吗？我看不见怪物，我只看得见，孩子为什么怕它。"
江眠侧身，让这对母子进了门。他给孩子盖好毯子，然后在孩子身边坐下来，闭上眼。
梦里的怪物，果然在——蜷在孩子床底下，浑身漆黑，只有一双眼睛。
江眠没有驱赶它。他在床边坐下来，跟它对视了很久，然后轻声问：
"你守在这个孩子的梦里，守了多少年了？"
怪物愣了愣，忽然发出一声呜咽，像哭："八年。她爸妈吵架的那些夜里，是我挡在孩子梦的外面。"
"我长得吓人。可我只在她最害怕的时候，才敢出现——出现得吓人一点，她的爸妈才会冲进来抱她。"
"我怕我走了，再没人，把她抱起来。"
江眠在梦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像对一位老友那样，拍了拍那只怪物的肩膀。
天亮的时候，女人来接孩子。江眠只跟她说了三句话：
"孩子梦里的守护者，你们家的怪物，很累了。"
"往后你们夫妻吵架，出门吵，别当着孩子。"
"怪物说，它想退休了——等你们让她相信，你们不会散，它就走了。"
（节选自《晚安事务所》开篇三章，完整连载可通过 LyRead 创作台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