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列车》第一章 十一号车厢

第一章 十一号车厢

暴雪夜，K2059次列车，晚点三个小时。

雪是从傍晚下起来的，铁路上的除雪车跑断了趟，沿线五个站，站站压车。乘务员们提着水壶在过道里小跑，车厢连接处积着一层化了的雪水，被进出的人踩成两道泥。

列车长办公室里，乘警老邢接到乘务员报告：十一号车厢，一个旅客，死了。

死者是软卧包间的男旅客，五十八岁，姓齐，商人打扮。包间门从里面反锁，乘务员敲门送水，没人应，开门查看——人歪在铺位上，没了呼吸。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热茶，一个药瓶，瓶盖开着。

老邢干乘警二十三年，头一个反应：突发疾病。

他抓起手电和大衣往外走，路上还跟列车长说了一句：多半是心脏，雪天车上年年有。可赶到包间，他蹲下看了三分钟，就直起了腰。

“通知前方站，联系法医。”他说，“这不是急病。”

“第一，茶是热的，人死了不到一小时。可这个药瓶——”他用手电照了照瓶身上的药名，“这是处方药，安眠类，瓶身上的字迹，是新的。出门带药的病人，药瓶早该磨旧了。”

“第二，”老邢指了指死者的手，“真要自己吞药，手上、水杯上，会留下痕迹。这杯子——太干净了。”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老邢翻开死者的手提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文件，最上面一份，是合同，签署日期，是明天。

“一个人带着明天要签的合同、揣着刚开的药瓶、倒了一杯热茶——然后自杀？”

“他是准备睡觉，不是准备死。”

包间外的过道很静。暴雪把车轮的声音都吃掉了一半，只剩暖气片滋滋的响。乘务员站在门口，脸都白了——她跑车十几年，头一回赶上死人，更头一回听见乘警说：这不是急病。

老邢把包间门虚掩上，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过道尽头的窗玻璃上全是霜花，列车在雪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回头交代车长：软卧车厢，今晚一户一查；旅客名单、上下车记录，全部封存。

“还要做什么？”车长压着嗓子问。

“等。”老邢说，“等法医，等雪停，等这件事，自己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