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十八岁》第一章 醒在1970

第一章 醒在1970

周秀兰是在医院的病床上，闭上眼睛的。

七十九岁，脑溢血，儿孙绕膝。她这辈子过得平平顺顺：十八岁嫁人，十九岁生子，操持一个家六十年，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供出一个大学生。闭眼前，她心里就一件事放不下——

她大弟弟，周建国。

一九七零年那个冬天，家里断了粮，她爹把家里最后的口粮，分给了她和刚出生的儿子，让十二岁的建国自己出门“讨活路”。建国走的那天，回头冲她笑：“姐，等我。”

这一等，五十八年。建国一直没回来。她找了半辈子，登报、寻亲、跟遍了大半个中国的线索，最后只寻到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跟爹年轻时一模一样的年轻人，站在南方一座桥上。

“娘，您安心。”闭眼前，大儿子握着她的手，“建国舅舅的事，我们接着找。”

周秀兰合上眼。再睁眼——

土炕。漏风的窗。炕沿上搭着她十八岁时那件打着补丁的棉袄。

墙上的日历，红纸黑字：一九七零年，冬。

“秀兰！秀兰！”炕下的娘掀帘子进来，“咋还躺着！你爹从生产队回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家里那点粮，怕是……”

周秀兰躺在炕上，浑身发抖。

她不是怕。她是不敢信。

这间屋，她记了六十年。这口炕，炕席第三根篾条有个翘起的刺，扎了她半辈子，她闭眼都记得。

她伸出手，手背上没有老年斑，是一双十八岁的手，糙，冻疮肿得发亮，可有力气。窗纸外头，传来她这辈子听过一回、后来在梦里听过一万回的声音——

院门口，一个半大孩子的声音，隔着风，脆生生地喊：

“姐！我拾了柴火回来啦！”

周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进了枕头。

是建国。十二岁的建国，好手好脚，嗓门亮得能掀了房顶。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一切开始之前的那个冬天——回到了她爹分粮、她弟弟出门讨活路的，前一个月。

帘子一掀，建国探进半个脑袋，鼻头冻得通红：“姐，你哭啥？”

“姐没哭。”周秀兰坐起来，把眼泪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姐是……高兴。姐做梦，梦见你好好的。”

“那必须好好的！”建国把柴火往灶间一撂，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俩冻梨，“姐，给你大的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