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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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最后一小时
会议室里,双方已经僵持了七个小时。
长风科技和对方的并购谈判,卡在了最后一项:核心团队的留任协议。对面那家投资方的首席代表,是业内出了名的"铁腕",号称"谈判桌上没有他拿不下的条款"。长风这边,董事长亲自坐镇,可谈到最后一小时,董事长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
这时候,长风的法务总监推门进来,附耳说了一句:"请的那位到了。"
进来的是个不起眼的中年人,灰色夹克,手里拎个旧公文包,进会议室先给双方的代表各倒了杯水,然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全程没说话。
对面的铁腕代表瞥了他一眼:"长风这是请了救兵?就这位?"
董事长也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疑虑——这位是法务总监重金请来的"外聘谈判顾问",据说专接"崩盘前的最后一小时"。可看这做派……倒水的?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那位顾问还是没说话。
他只做了三件事:第一,全程盯着对面铁腕代表的手和茶杯;第二,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第三,在双方第三次因为留任期条款拍桌子的时候,他起身给双方续了水。
铁腕代表忍无可忍:"这位先生,续水能不能让别人来?你是来谈判的还是来当服务员的?"
顾问放下水壶,终于开口了第一句话:"抱歉。我观察了四十分钟,需要确认一件事。"
"您从坐下到现在,茶喝了六口,每次都是在长风董事长说完分红权三个字之后。"
"您带的三个助理,两位的笔记本从两小时前就没再动过,一位把签字笔帽拧了又拧——他们等的不是新条款,是您准备收尾的信号。"
"以及,"顾问翻开本子,"您方才每一次让步,都发生在长风让步之后的一分钟之内。您每一次的让步幅度,都精确控制在长风让步幅度的百分之六十。"
"综上,我的判断是:您比长风,更急着在今天签。"
会议室,针落可闻。
铁腕代表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有意思。你的判断,依据是什么?协议里有一条,我的客户要求最迟本周五完成交割——这你不可能知道。"
"我不知道协议。"顾问说,"我只知道人。"
"人在拖得起和拖不起的时候,样子是不一样的。"
第二章 谈判桌之外
那场谈判,最终在当晚十一点签了。条款跟双方最初的方案都不一样,但两家董事长散场时握着手,都松了口气。
送走客人后,长风董事长把顾问留下来,问了憋了一晚上的问题:"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顾问收着本子,答得平淡:"董事长,您是做企业的,您习惯从条款里找赢面。我做的是另一行,我从人里找。"
"谈判桌上,条款是死的,人是活的。同一份条款,对面代表的处境、性格、授权范围、他今天回家跟老婆怎么说这场仗——这些,决定了他能签什么、敢签什么、想签什么。"
"我做的准备,从来不是研究条款。"他拍了拍那个旧公文包,"是研究对面那个人——他的履历、他带过的项目、他吹过的牛、他栽过的跟头。今天这位铁腕代表,五年前在另一个项目上,因为死咬一条款拖黄了交割,被客户换了。从那以后,他学会了铁腕底下藏着一分成事的心。"
"所以今天,他比您急。我要做的,只是让这份急,落在桌面上,落得体面。"
董事长听完,沉默半晌,忽然问:"你这么大的本事,为什么一直做外聘顾问?身价早就不止这个数了。"
顾问笑了,拎起公文包:"董事长,您听说过一句话吗——谈判专家这一行,最值钱的不是名声。"
"是局外。"
"我一旦坐在牌桌上,就是牌桌上的人,我就开始有立场、有输赢、有面子。可我永远只借最后一个小时——我进场的时候,你们的局已经下到残局,我看完就走,我谁的人都不是。"
"我只忠于一样东西。"
"这盘棋,本来应该有的那个样子。"
第三章 谈不成的局
顾问姓关,业内都叫他"关最后一小时"。
他有三不接:不接"以大欺小、赶尽杀绝"的单;不接"客户谎报实情"的单;不接"他要的是谈判之外的东西"的单。
第三种单,他这年遇到一个。
那是一桩工程尾款纠纷。施工方带着一群工人堵了开发商的楼,开发商请关顾问出山:"把这群人谈散,多少钱您开价。"
关顾问去了。工地现场,他没先进谈判的板房,而是先在人群外围站了半个小时——看了看工人们手上的茧,看了看工棚里的行军床,看了看板房窗台上,摆着的一排小板凳。
然后他进了板房,只谈了十分钟就出来了。
出来时,他跟开发商说:"这单我不接。尾款你们今天付,我免费送你们一句话。"
开发商脸色铁青:"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你要听什么。"关顾问拎起包,"你要听的是怎么用最少的钱把这群人打发走。"
"可我给你算笔账:楼底下坐着的工人,等的不是钱,是说法。你今天压下去,省的是三百万,明天你全城的楼盘,没有一个工人敢给你干活——这个说法,值三千万。"
"谈判专家这一行,有一句祖师爷传下来的话,我入行第一天,师父就让我抄了一百遍——"
"桌上谈的,永远不是条款。"
"是人。"
"楼底下坐着的,也是人。"
"把桌上的当人待,把桌下的当条款待——这一行,干到头,也是个掮客。"
"反过来,才算个,手艺人。"
三天后,开发商付了尾款,还多发了一个月的工钱。工人们离场那天,把那排小板凳,擦得干干净净,留在了板房窗台上。
尾声
后来有人统计过关顾问接过的案子,发现一个奇怪的规律:
他收费的名声很大,可他每年推掉的案子,比接的多。有记者问过他,这么挑,图什么?
关顾问那时候已经半退休了,在老家开了间小小的茶馆,给街坊调解个邻里纠纷。闻言他正倒着茶,笑了笑:
"谈判这一行,新人学话术,老人学算账,到最后,就学一个不字。"
"知道哪些局谈不得,比知道哪些局怎么谈,金贵多了。"
"我师父临走前跟我说,他说:小关啊,这一行千好万好,就一个坏处——"
"看多了人在桌上桌下的样子,容易忘了,人本来,该是什么样子。"
"我这后半辈子,就守着这最后一句。"
"茶馆里的街坊吵架,我劝架,也照这条办——先看看,人本来,该是什么样子。"
(节选自《谈判专家》开篇三章,完整连载可通过 LyRead 创作台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