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命镇宅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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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九条命
梧桐巷十七号的老宅房脊上,蹲着一只狸花猫。
巷子里的人都叫它元宝,因为它额头正中有一撮黄毛,方方正正,像块金元宝。
没人说得清这只猫多大岁数。修鞋的老赵头年轻时就见过它——那时老赵头还是小赵,挑着担子刚在巷口支起摊子,它就蹲在对面墙头上,看他钉鞋掌。
它看了他三十年,后来变成了五十年。
老宅里的人,从老赵头记事起,换了一茬又一茬:老宅的老太爷,老太爷的儿子,如今是老太爷的孙女住着,孙女又有了孙女。
元宝都在。
它蹲在房脊上,白天晒太阳,夜里巡瓦。下雨前,它会把这家人叫起来收衣裳;地震那年,它提前半个时辰挠醒了满院的人。
巷子里的人都说,这猫成精了。
只有元宝自己知道,它不是成精。它是一只镇宅猫,九条命,生下来就欠着这座宅子的。
第一条命,是光绪年间那场大水,它跳进倒灌的井里,堵住了往外爬的东西。
后头还有三条,也都搭在这口井上——这宅子的地基下,压着一段老运河的河床,河床里有些不干净的老物件,认得这座宅子,隔几十年,就顺着井往上爬一回。
如今,它的第九条命,也快用完了。
猫能数得清自己的命。元宝趴在房脊上,算过:这条命原本想攒着——攒给巷口的老赵头。
老赵头喂了它三十年的鱼干。去年冬天,老赵头查出了病。
它想用最后一条命,跟阎王爷换一回人情。
可是腊月初八这天,宅子门口,钉上了一块红漆木牌:
梧桐巷片区,旧城改造项目。
第二章 井
施工队进巷那天,元宝蹲在房脊上,把爪子抠进了瓦缝里。
推土机停在了巷口。老宅被划进了第一期,正月里动工,头一件事,就是填平后院那口老井——图纸上,那地方要起一栋六层的安置楼。
老井一填,井口那个铁盖子一撬,压了一百多年的东西,就要出来了。
元宝趴在房脊上想了一夜。
第九条命,换老赵头,还是换这口井。
它是只猫,猫不懂什么叫两难,猫只认事:老赵头的鱼干,欠了三十年;这宅子的井,看了它一百年。
第二天,元宝下了房脊,进了后院,蹲在井台上。
它把尾巴盘起来,端端正正,像上工点卯。
当天夜里,宅子里六岁的小姑娘念念,做了个梦。梦里一只很大的狸花猫,蹲在她床前,说人话:
"丫头,我教你的事,你得记牢。"
"你家这口井,不能动。要动,得先在井台上,摆三样东西:一碗清水,一面圆镜,一把剪子。水照它,镜定它,剪子吓它。"
"再记住,往后下雨天,井要是响,你就念叨一句话——井王爷看家,百无禁忌。"
念念在梦里问:"你是谁呀?"
大狸花猫看了她很久很久,像要把她记进命里。
"我呀。"它说,"我是你们家的猫。"
第三章 交接
正月十六,动工了。
挖掘机开进后院,第一铲子下去之前,念念抱着一个小板凳冲出去,坐在了井台上。她按梦里教的,在井沿摆了一碗清水、一面圆镜、一把剪子。
工头是个信风水的糙汉子,一看这三样东西,脸色就变了,摆手叫停工:"这……动不得吧?"
工头叫来了老板,老板叫来了个懂行的先生。先生围着井转了三圈,忽然问:"这物件,谁摆的?"
念念举着小手:"猫教我的。"
先生盯着看了半天,扔下一句话:"改图纸。楼往东挪三米,井留着,井台上起个亭子。"
谁也没再问为什么。谁也不敢再问。
当天夜里,下起了开春的第一场雨。
元宝趴在房脊上,听见井里传上来的声音——那个老东西,试了三次井盖,三次,都被井台上的三样东西,稳稳地压了回去。
老猫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凝在爪尖上,跳下房脊,冒着雨,往巷口去。
老赵头躺在里屋,已经三天水米没进了。家里人围了一圈,就等着那一口气。
元宝从窗户跳进去,蹲在床头,用额头,抵了抵老赵头的手背。
这一抵,用了它第九条命里,攒到最后的一缕阳寿。
窗外雨声哗哗。老赵头在昏迷里,看见一只狸花猫蹲在他那双修鞋的手上,冲他告别,然后一转身,跳进了雨里。
尾声
老赵头醒了。
醒来的头一件事,是叫儿子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包了三层油布的鞋楦——他压箱底四十年的好料子,一直没舍得做。
"给巷东头十七号,那个小姑娘的爷爷,做双靴子。"老赵头靠在床头,"猫走的时候,没鞋。"
元宝没能等到靴子做好。它在动工那天夜里,蹲在房脊上,看着井台起亭子,看着挖掘机往东挪了三米,然后趴下来,把尾巴盘好,像往常一样,睡了。
这一睡,没再起来。
念念哭了一场。她爷爷在亭子边上,给老猫挖了个坑,埋进去,立了块小小的石头,念念用粉笔在上面写:
元宝,看家。
后来,梧桐巷十七号的安置楼起了,井台亭子留着,成了小区里一个说不清来由的景点。有懂行的老人路过,会跟人念叨:这井上头有镇物,别乱动。
再后来,十七号的人家添了桩怪事:家里来了一只小狸花猫,怎么撵都不走,就赖在房脊上晒太阳。
那猫谁也不亲,只亲念念。
有天念念蹲在房脊下头喊它,它低头看她,额头上那撮黄毛,在太阳底下,方方正正——
像一小块,擦得发亮的金元宝。
(节选自《九命镇宅猫》开篇三章,完整连载可通过 LyRead 创作台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