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着后我在上班

第一章 四小时

2090年，沪上。

陈默住的不是房子，是"眠盒"——四平米，一张恒温床垫，一个睡眠舱门。他租不起房，租的是睡眠：一天四小时，深度睡眠，机器托管。

这是这座城市的常态。房子租不起的人，租睡眠。

白天，陈默在物流站分拣十小时。晚上十点，他躺进眠盒，扣上门，四小时后，机器唤醒他，他觉得自己"睡够了"——眠盒的技术广告是这么说的：神经深度托管，四小时深睡，顶八小时。

三年了，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这个周一。

早会上，主管拍着他的肩膀："小陈，昨夜那个移库单，做得漂亮！"

陈默愣住："什么移库单？"

"你夜班提交的啊。系统记录，凌晨一点，你的工牌账号登录，把B区的三万件货重新排了库——排得比老张头还利索。"

陈默站在原地，血一点一点凉下去。

他夜里十点躺进眠盒，凌晨两点被唤醒。

凌晨一点，他在睡梦里，登录了工牌，干了两个小时的活。

第二章 神经算力

陈默用了两周，摸清了这件事。

不是他一个人。

眠盒的"神经深度托管"，托管的不是他的睡眠——是他的大脑。四小时里，他的脑电被接入了"梦坞"公司的算力池，他在深度睡眠里的大脑皮层，被拿去做"轻量神经计算"：分拣路径优化、票据识别、低阶排版。

一句话：他睡着以后，在上班。

全城三百万眠盒租户，每人每晚四小时，三百万个大脑，凑成了这片城市里最大的一座"机房"——梦坞公司管这叫"共享睡眠，人人受益"，租户的租金里，含着这一条，写在合同第七十页的附件三，没人翻到过。

陈默去查过法律。律师听完摇头：合同里有授权条款，虽然霸王，但成立。你告，最多告回一点租金补偿。

那两周里，陈默夜里再躺进眠盒，总睡不着。他躺在四平米里，听着机器的嗡鸣，第一次意识到，这座城市的夜里，有三百万人在"睡"，也有三百万人在"上班"，而他们自己，一分工资都没拿到。

他去找工友。工友们听完，多数人沉默，还有人劝他：认了吧，能睡四小时托管，比睡天桥底下强。

只有一个刚入行的小伙子，眼睛红着问了一句："那……我们做的梦呢？"

"机器用完脑子，还给我的时候，梦是不是像加班一样，也是替它做的？"

陈默答不上来。

第三章 停止服务

第十七天，陈默没有去掀梦坞公司的大门。

他做了一件梦坞公司算不到的事——他回物流站上班，把这事，讲给了站里三百个工友听。讲完，他只提了一个问题：

"白天十小时，夜里四小时，我们的脑子，一天给这座城市干十四小时。"

"睡，是我们最后一件，不卖的东西。"

"它现在，也明码标价了。"

"我只是想问问各位——睡这件事，咱们认，还是不认？"

物流站停了三天工。

第四天，停工蔓延到另外七家物流站、外卖骑手站和建筑队——全是"睡在眠盒里的工种"。三百万眠盒用户，一夜之间，几十万人发起了"关舱"：到点不躺进眠盒，躺在舱外的街上。

梦坞的算力池，一夜掉线百分之三十，下游租用算力的三十家公司，系统瘫痪。

第五天，梦坞公司出来道歉，说"技术沟通不充分"。第六天，市政府介入。第九天，新规出台：

一，眠盒租约中的神经算力授权条款，全部废止；

二，既往三年，全体用户获神经算力分红追溯补偿——这笔钱按最低时薪的三倍结算，因为"那是一天里，人唯一该休息的时辰"。

新规发布那天，陈默把补偿金的到账短信看了很久。

他拿这笔钱付了眠盒三个月的租金，然后做了一个决定：租期一到，退舱。

工友问他：那你睡哪儿？

陈默说，他和几个工友凑了补偿金，在城郊租了个老房子——四个人，两间屋，房租平摊下来，比眠盒贵不了太多。

房子旧，隔音差，床也硬。

可头一夜睡下，陈默做了个梦。

梦见小时候，外婆家的凉席，梦见院里的井水，梦见他自己都记不清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热热闹闹的梦。

天亮他醒过来，枕头湿了一块。

不是累的。

工友问他怎么了，陈默擦了把脸，笑："没事。"

"睡了三年托管觉，头一夜——"

"做了个自己的梦。"

（节选自《睡着后我在上班》开篇三章，完整连载可通过 LyRead 创作台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