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鸟朝凤图》第一章 缂丝圣手

第一章 缂丝圣手

江南苏州府，缂丝沈家，三代单传一门手艺：通经断纬，一寸缂丝一寸金。

苏州城里认缂丝的人都晓得：别家织锦，纬线回头还能借力；沈家的纬线，走到头就断掉，断掉，换色，再起一根。所以缂丝又叫刻丝——像拿小刀在绸缎上刻出来的画，正面看是丝，翻过来摸，是一层一层断出来的细茬。

沈家这一代传人，是个姑娘，沈青罗。

青罗是染坊里最不讨喜的一色：青得发灰，灰里又透光，深半分就死，浅半分就飘。祖父给她起这个名字的时候，织造府的老验士笑：这名字，是把孙女架在染缸上了。

沈青罗缂丝的本事，江南织造门下都服气：旁人缂一朵牡丹，要三千根色线换梭；她缂凤，凤尾上的每一根翎羽，丝线劈到十六分之一，翎羽的“活气”才出得来。织造局的旧评语写她八个字：青罗缂凤，凤欲离梭。

八个字进了织造的档，苏州城这才真正记住了沈家的女儿。那年她十九岁，坊里的老师傅就说，这四个字压在她头上，往后她缂的每一只凤，都得对得起“欲离梭”那三个字。

这年开春，京里来了旨意。

太后七十整寿，内务府征江南缂丝好手入京，缂一幅《百鸟朝凤图》为贺礼。名单头一个，沈青罗。

官船来接的那天，阊门外半个绸缎庄的人都来看。她收拾的东西不多：两箱自己染的线，一匣随身的家什，还有半部手抄的《织造图志》——沈家三代攒下的避讳谱，哪样花纹是官用的，哪样仪制是犯忌的，一条一条，都是拿前人的祸事换来的注脚。

旨意后头跟着一行小字：图样由内务府制发，不得增删一笔。

上船前，坊里最年长的老师傅送她到码头，只叮嘱了一句：

“宫里的活，照图施工。图上的事，不归手艺人问。”

她应了。

船开了，春水一路往北去。

两岸的桑枝才冒芽，风一过，那种嫩得发亮的绿，一眨眼就铺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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