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嫁妆》第一章 腊月初九
第一章 腊月初九
《祖母的嫁妆》完整连载 · 第 1 章 · 约 1,057 字
第一章 腊月初九
沈家老太太,殁于腊月初九,戌时三刻。
走得很平静。伺候的丫头说,老太太那晚喝半盏参汤,说了句“灯芯挑一挑”,就阖了眼。屋里炭盆烧得足,老人走的时候,手脚是暖的。
沈家在城北,三代的书香门第——如今说是门第,倒不如说是念想:祖上出过一位翰林,传到沈知秋父亲这一辈,功名止在了举人,家业也只剩下一座三进的宅子、几十亩薄田,和满楼空架子书。
丧事办得体面。族里来了人,念祭文的老先生把“懿范”“淑德”一类的字,用得密密麻麻。
知秋跪在灵前,烧到第三天的纸,忽然想起一件事——祖母咽气前三天的那个晚上。
那晚,祖母把满屋的人都屏了出去,连周嬷嬷都退到了门外。老人靠在大引枕上,气若游丝,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个将死的人。
她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知秋手心。
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三寸来长,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妆。
“我陪嫁那口樟木箱,”祖母的声音低得只有知秋听得见,“床脚,最底下一格。你开了。”
知秋捏着那把钥匙,当时只当是老人家弥留的糊涂话——那口樟木箱,她从小就知道,是祖母的陪嫁,立在祖母卧房最里头,五十年没挪过地方。祖母的嫁妆早进了沈家的账,箱子里能有什么?
祖母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
“丫头,”老人说,“嫁妆这东西,嫁的时候,是面子。”
“过了一辈子你才知道,它是——退路。”
这三句话,祖母说完,就再没了话。三天后,老人走了。
出殡、安灵、谢吊、烧七——知秋是长孙女,孝服在身,里里外外都得撑着。头七一过,府里的事松下来,腊月十六的夜里,她提着一盏灯笼,一个人,进了祖母的旧屋。
——
樟木箱开了五十年没换过的锁——不是那把黄铜钥匙的锁。铜钥匙开的是箱底那格暗匣。
知秋把箱子上头的几层东西一件件搬出来:几匹老绸子,一顶旧珠花,一套祖母年轻时的头面——最底下,一块活板。
活板下头,是底格。
底格里,没有金银。
两样东西,用一方蓝布包着,包得整整齐齐。
知秋解开——一册账本,一份文书。
账本的封皮是青布面,磨得发了白。封皮上,一行小楷,是祖母的字(祖母的字,知秋认得,幼时开蒙,是祖母握着她的手描的红):
沈氏妆奁录。
文书是折起来的,纸黄了,折痕都要断了。知秋展开,从头看到尾——看到一半,她的手,就开始凉。
那是一份和离书的底稿。
字字规整,条条援律,落款处,签名画押的位置,空着——底稿上誊过的那份,想必是签了的。
写和离书的,是祖母。
落款稿尾标注的年份,知秋掐指一算——是祖母嫁进沈家的,第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