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嫁妆》第十一章 樟木箱的搬家

第十一章 樟木箱的搬家

知秋四十岁那年，沈家老宅，卖了。

父亲沈老爷，中进士后外放为官，宦游多年，如今致仕，跟着儿子（知秋的弟弟）在任上养老。城北三进的老宅，空了十来年，族里议定出售，银钱入了族产。

卖宅前，父亲写信给知秋：你祖母屋里那口樟木箱，是你的——你来搬。

知秋回了娘家。

老宅十来年没人住，庭院里落满了黄叶。她一个人进了祖母的旧屋——屋里早空了，只有那口樟木箱，还在原地。搬运的人要帮忙，她摆摆手，自己蹲下去，开锁，验看，一件一件，重新包好。

嫁妆录、和离书底稿、黄铜钥匙、祖母的头面、几匹老绸——她二十三岁那年看过一次，如今四十年过去，原样未动。

搬家的人问：太太，这箱子抬哪儿去？

知秋想了想，说：“不抬走。”

众人一愣。

“这箱子在沈家五十年，”知秋说，“宅子卖了，箱子就搬去它该去的地方——我出嫁时，祖母的账跟了我；如今祖母的箱子，也该跟着账走。”

“抬去顾家，不合适——顾家有顾家的账房。这箱子，抬去城西的沈氏义庄。”

沈氏义庄，是族里的公产。当年祖母账册上年年记的那笔“义学，照旧”——资助的，就是这个义庄底下的女塾。祖母殁后，知秋接了这笔年例，年年照“旧”，添在她自己的账上。

义庄的堂屋东头，知秋让人打了个高脚的木架。樟木箱，端端正正，安在上头。箱前立了一方小小的木牌，知秋亲手写的：

“沈氏妆奁箱——账在此，人在此。”

义庄的庄正问：太太，这箱子，往后作何用处？

知秋说：“女塾的女孩子们，开蒙过了，识字了，到了该懂事的年纪——先生就带她们来，开一次这口箱子。”

“看什么？”

“看一册账。”知秋说，“一册记了五十年的账。”

“告诉她们：这世上有一门功课，先生教不全，爹娘未必想教——可它关乎你这一辈子，过得明白不明白。”

“这门功课，从一个字学起——‘有’。”

“知道自己有什么，而后，知道自己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