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路商女》第十一章 第二十六家

第十一章 第二十六家

第二十六家，是最难送的一家。

死者是队里的老驼夫，姓车，一辈子赶驼，没成过家。工册翻出来，“亲属”一栏，空着。这五个多月，二十六家送下来，家家有门可敲，有泪可接——只有这一家，康念真拿着工钱和家书，站在且末城外，找不到门。

家书是老驼夫自己留的话。他不识字，出队前按着手印，就说了八个字：“驼行里，弟兄们分。”

伙计们议了半晚上。有人说按老驼夫的原话，工钱二十二个活下来的伙计分了——钱不多，一人摊不上二两，是个心意。有人说不如买了牲口祭了。康念真一直没说话，第二天一早，她带了两峰驼，去了且末城里的驼行公所。

且末的驼行公所，管着一州驼脚的行规：定脚价、断纠纷、养孤老。这些年商道断了，公所的院子冷清，管事的坐在空堂上打瞌睡。

康念真把老驼夫的工钱、抚恤，连同家书，一并摆上堂来，说明来意：人没有家眷，这笔钱，她想存进公所，立一个“义”字户头——往后驼行里的伙计遭了难，伤病死在路上，工钱凑不齐、家里揭不开锅的，先从这个户头里支，算是老车师傅，替弟兄们赶的最后一路驼。

公所的管事听完，站了起来。他让人取了公所的户册，当堂立户，写下“康记车姓驼夫义账”八个字，又问康念真：“这户头，年年要不要续？”

“年年续。”康念真说，“康记走一年货，这户头添一年钱。人在商道上走，谁也没有万全。今日我们替老车师傅存这一笔，来日轮到康记的伙计遭了难，也指望这个户头，替我们说一句话。”

出了公所，天色擦黑。伙计头儿牵着驼跟在后头，忍不住问：“东家，老车师傅这一家，算是送到了吗？”

“送到了。”康念真翻身上驼，“他没家，商道就是他的家。”

驼队当夜拔营，往东。下一站，是最后一站——星星峡。

五个月的账，就剩最后一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