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路商女》第十章 黑风过驼

第十章 黑风过驼

回程走到疏勒故道，赶上了入秋头一场黑风。

戈壁的黑风不打招呼。先是天边一线土黄，再是一声闷雷似的滚响——那不是雷，是风推着沙墙过来了。伙计头儿喊了一嗓子：卸驮！拢驼！人贴驼卧倒！

十六峰驼围成两圈，外圈跪卧挡风，里圈驮箱。每峰驼的脖子上，都系着一枚小铜铃——这是康记行商的老法子：风一起，人睁不开眼，全凭铃声辨队形，铃不乱，队就不散；哪一枚铃听不见了，就是哪一峰驼出了事。

风过了小半个时辰，最凶的那阵过去，伙计们从沙里爬出来，一个一个数铃。

数到最后，少了一枚。

丢的是第十三号驼，驮两口箱——正是且末那家年轻驼夫、和另一个赶脚伙计的工钱和家书。

人往回找。风后的戈壁上，沙丘全换了形状，脚印一粒不剩。找了两个时辰，是头驼先停下来的——那峰丢了队的驼，被一座沙丘的背风面挡着，四腿陷在沙里，两口箱子还捆在背上，箱角磕开了一道缝。

伙计们七手八脚把驼挖出来，抬下箱子。康念真跪在沙地上，一页一页查那两口箱子里的纸——纸没湿。沙进不去毡垫，磕开的箱角里，衬着的是她出队前亲手压进去的油纸。

生面孔伙计坐在沙上，喘着气嘟囔了一句：“东家，为两口箱子，两个时辰。往后遇上黑风，牲口要是丢远了，就……”

“驼丢得起。”康念真把最后一沓纸按平，扣上箱盖，“这些纸丢不起。驼是牲口，走三年能再养出十六峰好驼。这些纸上的每一笔，是人家一条人命攒下的指望——丢了，拿什么赔？”

没人再说话。当夜重整驼队，那峰陷过沙的十三号驼，驮子减了半，铃，给换了一枚新铸的，声音比别的铃亮半分。

十三号驼被牵回队里的时候，那个说话的生面孔伙计低着头，亲手给它卸了驮，把毡垫重捆了一遍。捆完了，他在驼脖子边上站了一会儿，伸手把那枚新换的铃，轻轻拨了一下——铃响了，他绷了一天的那口气，好像才落了地。

伙计头儿后来在账本边页上看见，东家给这一夜记了一笔小字：黑风，失驼一，得驼一，纸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