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十八岁》第四章 缝纫组

第四章 缝纫组

八件冬衣的名声，是跟着年货一起传开的。

正月里走亲戚，十里八乡的媳妇们都打听：那件“针脚密得灌不进风”的棉袄，谁的手艺？开春雪一化，周家院里就热闹了——今天西头的婶子拿着布来，明天东头的姑娘跟着学裁剪。

周秀兰把堂屋腾出来，摆了两张门板当裁床，立了个规矩：学手艺，可以；学的头一件活，是给自家老人孩子做一身，交上来验收，合格了，往后接县里的活，四六分账——四成归手，六成归料。

“她这是要做啥？”有人嘀咕。

“做买卖。”周秀兰听见，也不恼，扬声回，“婶子，做买卖不丢人。地里刨食是本事，一根针上也能刨出食来。”

头一个月，缝纫组七个人，交上来七件活。她一件一件验：针脚、絮棉、锁边，验完在自己那件上，挨个缝了根红布条。

“缝红条的，往后是咱组的师傅。”她说，“手艺不欺人。人哄人一时，活儿哄人一世。”

一个月下来，组里添了两把剪刀、一台借来的缝纫机，缝红条的师傅，添到了第四个。到了麦口，县里缝纫社的采购员骑着自行车下来，订了三十件单衣。交货那天，采购员捏着衣裳角看了半天，抬头问：“这锁边，机器锁的？”

“手锁的。”周秀兰说，“要不要拆开看看反面？”

采购员没拆，当场把下个季度的订单，加了一半还多。

她娘在灶间烧火，隔着门帘听她跟人谈活计，一边烧一边抹眼睛。烧完了拉住她，小声问：“秀兰，娘就问一句——你都十九了，往后，还嫁人不？”

“嫁。”周秀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可娘，这一回，得我挑。不看谁家粮囤满，看人。”

“看啥样的人？”

“看那种，”她想了想，火光映在眼睛里，“我夜里说梦话，他能听懂的人。”

她娘没听懂。可她娘信她。这半年，闺女说的每一句听着不沾边的话，后来都变成了粮，变成了钱，变成了屋顶的新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