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人机》第十章 四十分钟

第十章 四十分钟

第一百七十一手，弈枢的长考，开始了。

没有人宣布。只是机械臂停在半空，指示灯的频率，慢了下来，慢得像入了定。大屏幕上，那道原本一秒一跳的“思考中”的进度环，转了第一圈，又转了第二圈。

十分钟。解说席上没人说话了。弹幕起初还在刷“卡了吧”“服务器烧了”，后来也慢了，一屏一屏的人，就这么看着那只悬着的机械臂，看它悬着。

二十分钟。场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有记者想拍观众席，举了相机又放下——两千人的看台，鸦雀无声，所有人坐得笔直，像两千个陪考的家长。

后台，工程组的日志室里，没人敢大声喘气。屏幕上，弈枢的自我评估模块，滚着一行又一行的中间结论，那些结论，在座的人这辈子没见过——它不是在算棋，它是在给自己讲棋，讲不明白。

组长盯着进度环，手边的咖啡凉了三回。他想起赛前内部推演时说过的大话：“它只会算力过剩，不会算力不足。”现在他忽然明白，过剩的算力碰上读不懂的东西，比不足更难受——像一个把全世界书都背下来的人，翻遍全书，找不到一个字的解释。

棋盘前，老柯还坐着。

腰板笔直，双手拢在膝上，眼睛半闭。四十分钟里，他只动了三次：一次喝了口水，一次用热毛巾擦了手——擦手，是怕汗沁了棋子——第三次，是抬眼看了一眼那只悬着的机械臂。

就一眼。像老钓鱼佬，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浮漂。

他年轻时练的坐功，六十年后，在这儿等着它。四十分钟，老柯的心率仪表上，从头到尾，稳稳的一条线。

第四十分钟，机械臂落了下来。

坐标传上大屏。一秒钟的寂静之后，解说席炸了——年轻九段猛地站起来，声音劈了：“它退了！它主动退了！弈枢——放弃了它经营了半盘的最优局面！”

全场哗地一声，两千人，起立了一多半。

老柯没有起身。他盯着棋盘上弈枢退让出来的那一路，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说了句只有裁判听清的话：

“好小子。”

“认怂认得这么快——你比我当年，像我。”

后台日志室的最后一行，这时候才被人念出来。念的人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满屋子的工程师，听完，谁都没接话——他们心里同时冒出一个从没在任何技术文档里出现过的词，谁都没好意思说出口。

那个词是：服气。

不。还不到用它的时候。

它得再学些年，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