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人机》第四章 九年

第四章 九年

那九年，老柯的棋馆，日子过得像一盘让子棋。

上午，摆谱。摆的是老谱——纸质的棋书，页边都翻毛了，哪一页哪一局，他闭上眼都摸得到。有学生问过他：老师，手机上什么谱都有，还带AI讲解，您摆这个干啥？

老柯答：手机里的谱是“看”的，纸上的谱是“摸”的。看，是记它的；摸，是记自己的。

下午，教娃。教的是最笨的法子：先不教定式，先教数气；不教布局，先教认输——输了棋，要自己把子收干净，跟赢棋的人握个手，说声承让。他跟家长说：我这儿不保证出段位，我保证孩子坐得住。坐得住的娃，往后干啥都差不了。

晚上，自娱。一个人打谱，打到十点，关灯，锁门，顺着河堤走回家。河堤上有人问他怎么还不关门，他说棋盘上刚打到好地方，舍不得。

第九年，墙上那张合影，玻璃框裂了一道缝，他也没换。照片上一九八几年的年轻人，如今各在天南地北，有的九段，有的早改了行，有的不在了。每年春节，照片底下会多一张手写的拜年纸条，是照片上还活着的几个人，轮流写的——字一年比一年少，情分一年没断过。

有记者来拍过“落寞九段”的专题，题目都拟好了：《被时代抛下的一代棋宗》。老柯把人让进门，泡了茶，聊了一下午，末了说了句让记者改稿的话：

“小伙子，我没被抛下。是时代先走了，我在原地看它走——看清楚点，好教娃。”

那张专题照最后拍的是：老头蹲在棋馆门口，给一个刚放学的娃娃指路。娃娃的书包上，挂着一颗磨得发亮的旧棋子。

那是老柯给的。棋馆的规矩：满一年棋龄的娃，走的时候，送一颗棋子。九年，他送出去了三十七颗。

他记得每一颗给的是谁。

有一年县里评“传统文化传承基地”，棋馆落了选，理由是“项目前景不明”。评委会里一个年轻人不落忍，私下把通知送来，替上头赔不是。老柯把通知收了，给小伙子倒了碗茶：不用赔。前景这东西，看不见的时候，就不明；等看得见了，也就不用评了。

送人到门口，老柯补了一句：帮我带句话回去——围棋传的，不是胜负。是怎么在一块小小的地界上，把一辈子安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