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人机》第五章 回炉

第五章 回炉

恢复训练的头一个月，老柯给自己定的课表，把上门探望的老赵看得直咂舌。

清晨，五公里。河堤上跑，跑到老地方——当年县体委后头那口井台，他年轻时天不亮就在井台上压腿。六十多的人了，跑不了全程，走一半，跑一半，汗把后背洇透。

上午，打老谱。不是泛泛地打，是“回炉打”：把自己的棋拆开——把六十年的对局谱，按十年一段摆开，找每一段里“最像自己”的三局，重打；再找“最不像自己”的三局——多半是学AI那九年的——也重打。前者是添火，后者是刮锈。

下午，实战。老赵拉来三个退了役的老九段，轮着跟他下。规矩只有一条：不许带任何AI复盘，输赢就在棋盘上论。

头一个礼拜，老柯输了两盘。第二个礼拜，一输一赢。第三个礼拜，老赵执黑，下到中盘，忽然把手里的扇子一合，盯着棋盘看了半天，说了一句：“怪了。这棋我熟——这不是你现在的棋，这是你三十岁那年的棋。”

“不对。”老柯落下一子，“这是我一辈子的棋。九年前那九年，才不是我的。”

老赵他们后来私下里合计：这老头的棋，一天一个样，可奇怪的是，不看棋，光看他坐那儿的样子，也变了——一个月前，老头坐在棋盘前，是“守”；如今坐在棋盘前，是“等”。

守，是怕丢什么；等，是知道什么要来。

夜里，老柯一个人加练坐功。棋馆不开灯，点一盏台灯，就照棋盘那一方。坐满两个钟头，起身，收拾，走人。这是他年轻时跟老师父学的：长考的功夫，不在脑子，在腰和腿——腰腿撑得住，脑子才有得算。

弈枢那一步棋要算四十分钟——那就得有人，陪它坐得住四十分钟。

老柯在黑暗里坐着，把台灯的光拧小了一格。

“小伙子，”他对着空棋盘说，“爷爷陪你坐。”

“看谁先眨眼。”

第二天老赵来，发现棋馆门口多了一副对子。老头自己的毛笔字，笔锋不怎么样，笔杆倒是直的——

上联：算力千钧。

下联：人心一颗。

老赵看完，把带来的牛奶搁在桌上，什么也没说。他知道，这老头是真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