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服务器》第九章 写台词的人

第九章 写台词的人

关服那天夜里，城南一间出租屋里，有个四十六岁的男人，对着一块黑掉的屏幕，坐了很久。

他姓孟。小公司的文案，白天写的是“限时秒杀”“最后一天”。十四年前，他在这款游戏的原开发组，是个刚入行的执行策划——那一年他三十二岁，被分配的活里，有一项不起眼的杂活：给一个场景NPC写台词。

NPC是洛阳城广场的茶摊老周。方案上就一行：功能性摆设，提供江湖氛围。

老孟琢磨了一晚上，写了一句话，后来成了他这辈子写过传播最广的文案：

“少侠，歇歇脚，喝口茶，江湖路远。”

开发组解散那年，各奔东西，没人觉得可惜——一个NPC而已。台词写完那十四年里，老孟自己都没再登录过一次。

关服前一个月，官方联系上他——做老周关服彩蛋的，需要一个懂这个NPC的人来把关台词。老孟看完需求，说了句“我来”，请了三天假。

那三天，他做了一件事：申请调取老周的全部运行数据。

数据到手那天晚上，他在出租屋里看表。茶水交互记录，十四年，四千三百万次。互动峰值在关服夜。曲线一天一天爬上去，平稳得像洛阳城那条护城河。

他在表格最底下，翻到了一条特殊记录：玩家对NPC的主动交互，倒茶动作，十四年，共一次。执行者，ID云归处。

老孟盯着那行数据，坐了很久很久。他给官方的策划——如今是他的后辈——发了条信息：“关服后，这批数据，能不能授权给我导一份？我想做个东西。”

对方回：“孟哥，数据敏感，要审批。”

老孟说：“我知道。我不商用，不挂名，我自己掏钱。就想让这四千三百万碗茶，别跟着服务器一块儿没了。”

审批走了两个多月。这两个月，老孟下了班就窝在出租屋里写网页，写到后半夜。他老婆心疼他，说：“你这又是图什么？”

老孟说了实话：“十四年前我写那句话的时候，我不知道它会有人当真。现在我知道了——有人当了十四年的真。那我这句写它的人，得给它收个尾。”

窗外的城市安安静静。出租屋的灯，后半夜还亮着。

——三个月后，那个网页上线的时候，服务器崩了三回。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