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巷纸扎铺》第四章 议论

第四章 议论

点睛的事，没出三天，青石巷就传遍了。

纸活这一行，消息比风快。谁家订了活，谁家出了殡，铺子里挂出什么新扎的物件，街坊路过扫一眼，当晚就能从巷头传到巷尾。何况是周记——百年老铺，破百年祖训。

头一个上门的，是巷口的李伯。李伯七十八了，年轻时跟周守义他爹喝过酒，论辈分，是看着周守义长大的。

老爷子进门，也不坐，就站在那匹点了睛的纸马跟前，看了很久。看完了，回头问：“守义，你爹在的时候，敢这么干吗？”

“不敢。”周守义说。

“你知道不敢，你还干？”

周守义没辩解。他把木牌从墙上取下来，翻过背面，双手递过去。

李伯眯着眼，把那行小字看了三遍。看完，把牌子还回来，手背在身后，往门外走。走到门槛，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撂下一句：

“牌子翻过来那面，写的是道理。牌子正面那三条，你也别扔。扔了，就不是周记了。”

打那天起，李伯再没提过这事。可街面上，风言风语还压不住。西街有家纸活铺，掌柜姓崔，逢人就讲：“周家乱了规矩，这一行要变天。往后纸人都活了，还了得？”

这话传到周守义耳朵里，他正在扎一匹马的后腿，听了，手上的活没停。徒弟——那会儿还没有徒弟，来帮工的邻家小伙——问他：“掌柜的，人家说咱们纸人要活了。”

“活不了。”周守义把竹篾弯出蹄腕的弧度，“纸就是纸。真要活了，靠的也不是眼睛，是扎它的人心里那点东西。”

年后头一单正经活，是南城陈家的。陈家老太太享年九十有三，喜丧，儿孙满堂，来订一匹纸马、一对金童玉女。来订活的陈家二爷盯着墙上的样品看了半天，试探着问：“听说……你们这儿的马，如今是点睛的？”

“点。”周守义说，“不加钱。”

“那我可订了。”陈二爷把定钱数出来，“我娘走之前眼睛就不大好了。她要是骑马，看不见道，我可放心不下。”

那匹马出活那天，李伯不知什么时候踱了进来，就站在门边，看周守义点睛：蘸墨，悬腕，屏息，两笔。马眼睛乌黑发亮，像活物一样望着门外。

李伯看了半天，末了就说了四个字：“手艺没挑。”

说完，背着手走了。出了门，巷子里听见他又跟人念叨：“崔家那话，往后别传了。人家点睛点得，比咱们当年糊灯笼还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