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巷纸扎铺》第五章 收徒

第五章 收徒

巷尾孙家的娃，叫小满，十五岁，在铺子门外扒了小半年的门缝。

周记的门脸是老式的，两块门板，白天卸下来。小满就蹲在卸了门板的门洞边上，看周守义扎活。看劈篾，看糊纸，看那双看起来不快的手，怎么把一捆竹子变成一头牲口。有时候一看一下午，家里人喊吃饭都喊不回去。

开春的一个早上，周守义出门泼水，看见那孩子又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两根竹篾——不知道从哪儿捡的铺子扔掉的篾头，自己在比划。

“进来。”周守义说。

小满进来了，站在一屋子纸人纸马中间，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

周守义没问他想不想学。他领着孩子到后院，指着一捆青竹：“劈。劈到能弯成马耳朵那么薄，不断，不裂。劈够了，再来找我。”

小满劈了半个月。手上磨出四个水泡，泡破了，结成茧。劈出来的篾条，从歪歪扭扭劈到顺溜。半个月后，他把一把篾条捧到周守义面前。

周守义一根一根捻过，抽出三根，递回去：“这三根，再劈。”

又过了五天，孩子把重新劈过的篾条捧来。这一回，周守义捻完，没挑出毛病。

孙家爹娘领着孩子来行拜师礼。老规矩，礼不重：一条肉，一对红烛，给祖师的牌位磕三个头，给师父师娘各磕一个。周守义受了这个头，回赠了一套篾刀——是他爹当年用过的，磨得发亮。

头一课，不教扎，教看。

周守义把小满领到那匹点了睛的白马跟前，问：“看出什么了？”

小满看了半天：“眼睛……是活的。”

“眼睛是最后扎的。”周守义说，“一匹马，从劈篾到糊完，要过六十多道手。前头五十九道，哪一道的心思不齐整，到眼睛这一步，就藏不住了。点睛不是画两笔黑的事，是给前头五十九道手，做最后一道证。”

“所以你要学点睛，先得学会前头那五十九道。眼睛这一步急不得——你心里不齐，手上就歪，点出来的睛，就不是开路，是糊弄。”

小满似懂非懂，把这话记下了。他后头扎了三年篾、两年骨、一年皮，才头一回碰上点睛的活——那都是后话。

那天下晌，孙家爹来接孩子，在门口跟周守义道谢，说家里穷，孩子能学门手艺，是造化。

周守义摆摆手：“不是我把手艺给他，是他自己扒了半年门缝。手艺这东西认人——它认肯下笨功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