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巷纸扎铺》第八章 一把伞

第八章 一把伞

秋深的时候，铺子里来了一位老先生，七十出头，衣着齐整，进门先拱手。

“周掌柜，我要订一把伞。”他说，“纸伞。”

周记做伞。伞在纸活里是小件，寻常是搭着订的——马、轿、伞，一套路上的行头。单订一把伞的，少。

周守义问他给哪位订。老先生在柜台前站定，报了一个名字，是他老伴的名字，走了一年了。

“就一把伞？”周守义确认，“不配点别的？”

“就要一把伞。”老先生说，“别的东西，她那儿都不缺。就缺一把伞。”

周守义取了纸，让他讲讲讲究。老先生想了想，说伞要素面的，什么都不画。

“她这辈子，就没打过一把花哨伞。”

老先生是教书先生，教了一辈子书。老伴从前也在小学里做事，两个人认识，是在一个雨天——那天下学，他没带伞，站在校门口屋檐下发愁，一个姑娘从后头出来，把伞塞给他：“我家就在前头，跑两步就到了。”说完，真就冒着雨跑了。

那把伞，他还了一辈子。老伴走了以后，他翻遍家里，才想明白一件事：家里的伞，十一把，把把都是她置办的。她自己，一辈子就淋过那一场雨。

“我订这把伞，”老先生说，“是想叫她往后出门，别再淋着。”

周守义听完，半天没言语。他取了最好的皮纸，劈了三十根伞骨——比常例多六根。多六根，伞面撑开，弧度更圆，遮得严。

伞糊好了，素面，一根线都没画。老先生来验活，周守义把伞撑开，递到他手里，请他撑到门口的亮处看看。

伞面绷得像一面月白的圆镜，密不透风。

老先生撑着伞，看了很久很久。忽然，他把伞转了个面，看见伞柄内侧，有一行毛笔小字——是周守义添的：

路上遮雨。

老先生的眼圈一下就红了。他没说话，从怀里把伞钱数出来，又多搁了一沓。周守义把多的推回去：“多一个子儿，不收。这是祖训，还剩一条呢。”

老先生收了伞，走到门口，又回身，朝周守义深深鞠了一躬。

那把伞烧的日子，是老伴的周年。老先生没让家里人操办，就他自己，在后巷边上，把伞点着了。

青石巷那天落着细雨。伞烧得很慢，纸面上腾起一小团白气，像伞又撑开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