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不缺》第十一章 摸尺
第十一章 摸尺
《一石不缺》完整连载 · 第 11 章 · 约 972 字
第十一章 摸尺
验米官的新署,还是量房那间青砖瓦房——只是门口的官斗,从一排,添成了两排。
添出来的那一排,是新规矩用的:抽验必倒袋。
倒了袋才落笔,落了笔才画押——从这年春天起,淮安段三十六只船的验粮簿上,每船多了一页倒袋实录:抽验几袋,倒了几袋,米几斗,沙几斗,一清二楚。
揽头们起先不惯。头一个漕季,有揽头托人递话,说倒袋误工误时,请量房高抬贵手。
周砚回了八个字:“章程如此,斗不会误。”
话传回去,没人再递第二次。
——漕帮那边,也换了新气象。新印的堂主是个后生,上任头一个月,就到量房来了一趟,没带随从,站在门口,规规矩矩作了个揖。
周砚请他进来喝了碗茶。
后生堂主说了一句话,周砚记了很久:
“老堂主走前说,这条河往后怎么吃饭,得摆在桌面上吃。船帮认这个理——桌面上给一口,比水底下偷一口,吃得长远。”
往后几年,船帮的岁修银、晒仓钱,一桩一桩,从“漂没”里挪到了明账上。官面上核了数,给得不算宽裕,可给得明白。
河还是那条河,饭还是那口饭——只是吃相,变了。
——
量房里,新学徒进门,头一件事不是学过斗,是先跟着验米官,把一杆尺,摸三个月。
三个月里,尺不离手:每日辰时,量官斗,记偏差;午后,把量过的斗,再量一遍。一杆尺,一天上千次地过手。
有学徒摸了一个月,忍不住问:
“师父,尺不就是量长短的么,有啥可摸的?”
周砚当时正在验一袋新米,头也不抬:
“你摸的不是尺。”
“你摸的是,往后的日子,敢不敢站在斗后头。”
学徒似懂非懂地接着摸。
第二年开春,量房又收学徒。周砚把头一年摸过尺的几个孩子叫到一起,只考了一样:一人面前摆三只官斗,一只是校准的,一只斗口涨了一分,一只腹里嵌了层薄蜡——三只斗,看谁量得出来。
量得出来的,留下来;量不出来、又懒得再量的,婉言送走。
送走的人里,有个脑子活络的,走的时候嘟囔了一句:“拿蜡又不是我的错……”
周砚听见了,没接话,只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孩子家的住处——半年后,那孩子托人捎了封信来,说自己寻了个船行的活,周砚回了他四个字:
“斗平,心平。”
那年秋天,淮安段的验粮簿,一册一册地码进柜子,码得比哪一年都齐。
私账的柜子,还锁着。周砚还是一年一本,记他的实数。
——不为告谁。
为的是官册要是错了,得有人知道它错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