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不缺》第十二章 斗后头的人

第十二章 斗后头的人

周砚做验米官的第三年，老堂主没了。

消息是帮里送来的：老堂主走得安静，秋天落枕，冬天没熬过去。出殡那天，漕帮的船在河上排了一里长，一水的白幡。

周砚去了，没随官仪，走的白事客的礼，站在孝子的后头一排，上了一炷香。

有人认出他来，交头接耳。帮里的新堂主走过来，朝他深深作了一揖，什么也没说。

开春，量房来了个人。

十六七岁的少年，拎着个包袱，站在门口，眉眼机灵，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见了周砚，也不怯，利利索索地作了个揖：

“周大人，我爷爷让我来的。”

周砚放下手里的斗，看了他半天。

——老堂主的孙子。姓沈，家里行三，码头上都叫他沈三儿。

“你爷爷，让你来做什么？”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信皮上的字，周砚认得——就是当年堂口里，那本旧账上的字。笔力已经抖了，可一笔一笔，还是稳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这孩子机灵过了头，你替我看着，别叫机灵，长歪了。”

底下，还有半行，墨色淡些：

“河欠你的，往后叫这孩子，替河还。”

周砚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他看着门口那个滴溜溜转着眼的少年，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十几年前，那个抱着沙袋、坐在堂口椅子上的夜晚——老堂主搬椅子、叹气、讲那条河的规矩，讲到“你爹当年明白”，浑浊的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不是劝。

那是求。

——

“想学量米？”周砚问。

沈三儿点头，点得飞快：“爷爷说，量房的手艺，往后是吃饭的手艺。”

“错了。”周砚把他让进门，“量房的手艺，不是吃饭的手艺。”

“是什么？”

周砚没答，从案上把那杆尺取过来，递到他手里。

“头一件事，摸尺。摸三个月，摸明白了，再学过斗。”

沈三儿捧着那杆乌亮的旧尺，掂了掂，觉得这话没头没尾，刚要问——

“摸什么呀这是？木头片子……”

话说一半，他抬头撞上周砚的眼神，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三个月后，量房的名单上，添了一个名字：沈三儿。

又过了些年，码头上的人都认得这个沈三儿了——验米官的徒弟，量斗的时候，站得比谁都直。

有老河工跟年轻人闲话，说起这杆尺的来历，说起那本《漂没图》，说起官册会说谎、斗不会——总要压低声音，补上那么一句：

“可记着，斗后头，得站着个人。”

“站着的这个人，从周家爷俩，站到如今——”

“码头上，换了新人的脸。规矩，还是那杆尺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