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不缺》第二章 对账的夜

第二章 对账的夜

私账抱回家，周砚没有先怀疑别人，先怀疑自己。

——这是他爹传下的第二桩规矩：账对不上，先查自己的尺。

他翻出今年的校斗档案，一页一页地对：三十六只船用过的官斗，斗口、斗深、斗容，每月初一他都亲手量过，画押存档。一年下来，校准的偏差，前后没超过一钱。

斗没病。

他又把私账的记法，从头捋了一遍。

周家量米，比章程多一桩手续，叫倒袋。

抽验的袋子，不是解开袋口看一眼了事——是整袋倒空，米过秤，袋过秤，称完了，再一袋一袋装回去。这桩手续又慢又累，还得罪人，量房的老人说，百年前就渐渐没人做了。如今整个清江浦，还在按老规矩倒袋的量吏，只剩周砚一个。

倒袋烦是烦。可倒袋倒出来的数，做不了假。

今年三十六船，每船他都倒了三袋。私账上的实数，就是这么一斗一斗、一袋一袋，倒出来的。

数，没错。

他提笔，把三十六船的差额，一船一船，列在一张草纸上：

十一石一斗，十一石二斗，十一石挂零，十一石……

列到第九行，他停了笔。

匀。

三十六只船，三十六个揽头，几十号精乖的汉子，短出来的米，不多不少，匀匀地，全是十一石挂零。

——风不会这么刮。浪不会这么打。舱板漏，也漏不出一个整整齐齐的数。

天灾不匀。匀的，只有人。

周砚把草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蜷起来，烧成一小片灰，才吹熄了灯。

躺下之前，他又想起他爹传尺那晚的另一句闲话：

“这行里，聪明人的手脚，都做在你懒得看的地方。”

袋口朝上的米，人人看得见。

袋底朝下的东西，得有人肯把袋子，翻个底朝天。

第二日一早，周砚去漕运司，寻了个由头——今岁漕船回空在即，例行巡仓，请派量吏一名。

文书批得快。

巡仓的灯，夜里二更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