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不缺》第三章 沙袋

第三章 沙袋

夜里二更，周砚提着灯，上了头一只回空的漕船。

回空的船，舱是空的，可空舱里的东西骗不了人——卸完了米的船，底舱的角落里，总有几条忘了收走的旧袋。

第二只船的底舱里，他寻到了想寻的东西。

一条麻袋，袋底压着小半袋沙。沙的上头，铺着一层米——米压得实实的，乍一看，就是一条满登登的粮袋。

周砚解开袋口，把手插进去。插到三寸，指尖碰到的是米；他把手再往下探，一寸，又一寸——

指头底下，忽然一硬。

米是软的。沙是死的。

他把那半袋沙倒在舱板上，就着灯，看了很久。

沙是好沙：运河滩上的细黄沙，筛过，晒干了，不沾袋。倒出来的时候，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带不走——袋子还给人家留着，往后接着用。

他把袋子翻过来，就着灯光看袋口内侧。内侧的布角上，缝着一个小小的布签。

揽头的记号。哪条袋是谁家的，出了事，好寻主。

——

又是三夜。

他换了五只船，摸出来七条这样的袋子。七条袋子，沙的斤两，他用随身的小秤称过：从三斗到四斗不等。沙上头铺的米，也匀，全是三寸。

铺米三寸，解开袋口倒出来看，倒到一半，看见的还是米。

只有把袋子提起来，袋底朝天，才能倒出沙来。

——过斗抽验，抽的是上头的袋，开的是袋口，看的是米面。章程上写得明明白白：抽验三袋，验其成色。

没人验袋底。

章程没写袋底。

周砚站在黑舱里，提着灯，把那条空袋子来来回回看了三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手脚，不是一两个人能做的。

袋子要人缝，沙要人筛，米要人铺——铺三寸，铺得匀，是手艺；三十六只船，船船都短十一石挂零，短得匀，是调度。

每船一个揽头，揽头背后，是一整个漕帮。

官面上的章程，管不到他们抬袋子的手；能管那些手的，只有帮里的规矩。

要问，就得进堂口。

周砚下了船，站在码头上，朝着河湾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漕帮的堂口，就在河湾里，一进院子，两棵老槐。

他爹在世的时候，路过那两棵老槐，从来都是绕着走。

第二天夜里，周砚没绕。

他抱着一袋沙，走进了两棵老槐中间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