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不缺》第四章 沉在水底的规矩

第四章 沉在水底的规矩

漕帮堂口，正屋里点着灯，没坐满人，可周砚一进门，就觉得满屋子都是眼睛。

他把那袋沙，搁在堂中。

没人说话。有人朝后头去了。片刻，后堂的门帘一挑，老堂主出来了——六十多岁的人了，披着件旧棉袍，眯着眼，先看人，再看病。

他看了那袋沙，看了半天。

然后，他叹了口气，亲自搬了把椅子，放在那袋沙旁边。

“周量吏，坐。”

“老朽给你讲讲这条河的规矩。”

周砚坐下了。

老堂主讲的是一本旧账。

这条河，跑漕跑了上百年。官册上的粮，跟斗里的粮，从来就没对上过。漂没的规矩，比朝廷的法还大——船要修，要“漂没”一笔；仓要晒，要“漂没”一笔；上头的官要孝敬，河道要打点，关卡要递程仪——层层叠叠，全从那四百石里出。

“这是一条河在吃饭。”老堂主说，“官吃一口，帮吃一口，仓吃一口，卡吃一口。百年了，人人都有数，人人都不说。”

“老朽劝你一句——规矩沉在水底，捞它的人，也得沉下去。”

“你爹当年明白，所以他是量了四十年的量吏。你也该明白。”

周砚坐在椅子上，抱着那袋沙，坐了很久。

屋里没人催他。老堂主端着茶碗，一口一口，慢慢地喝。

临走，周砚问了一句：

“堂主，百年了，就没一个捞的？”

老堂主端碗的手，停了半息。

然后他摆摆手，没答。

周砚出了堂口，走过那两棵老槐的时候，夜风从河面上过来，吹得槐树叶子哗哗地响，像一条河，在很近的地方，翻了个身。

他走到码头东头，回头望了一眼。

堂口的灯还亮着，两棵老槐黑黢黢地立着，把那点灯火，夹在中间——像一双按在水面上，不许东西冒出来的手。

那一夜周砚没有回家，回了量房。

他把私账从柜子里又取出来，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头几本——他爹在世时，爷俩一起记的那几本。

他的手指，忽然停在某一页的边角上。

那页边角上，有一行小字。不是他的笔迹。

是他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