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不缺》第五章 手记
第五章 手记
《一石不缺》完整连载 · 第 5 章 · 约 826 字
第五章 手记
那行小字,记在私账某一年的页角:
“是年,漂没四百二十石。”
往下,一年一行,密密的,都是他爹的笔:
“漂没三百九十八石。”
“漂没四百零三石。”
“漂没四百一十一石。”
……
十年,行行不断。数目在四百石上下浮动,像一条河的水位——丰年枯年,涨落不大。
周砚看着看着,后背一层一层地发凉。
他爹全知道。
他爹不但知道,还一年一年,拿小楷,把数记在页角上——不递,不报,只在夜里,一个人看。
他把十年私账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页角的小字忽然断了。
断了小字的那一年,他爹的记事也断了。爷俩的账,是从那年往后,才换成周砚的笔迹的。
——他爹就是那一年没的。
周砚回家,翻他爹的遗物。
遗物不多:两件旧官服,一把算盘,一个上了年头的桐木匣。
匣子底上,压着一本发黄的手记。
手记他爹生前从不许人碰。周砚小时候伸过一回手,挨了他爹这辈子唯一一巴掌。
如今,他用发抖的手,翻开了它。
手记里记得琐碎:某年斗口涨了几分,某年某个秤手手不稳,某年帮里换了个揽头,秤上就干净了半年……一页一页,全是这条河的底细,四十年的底细。
最后一页,字忽然变得很大,笔画也深,一笔一笔,像刻上去的:
“某年某月,漂没三百六十石,呈状。”
“状递上去的第七天,量房失火,手稿尽毁。”
“改日,调职文书下——升了半级,调去江防,永离量房。”
三行字底下,还有半行,墨色淡些,像是后来某年又添的:
“尺留量房,账留心。火,烧得掉纸。”
周砚把手记合上,在灯下坐到天亮。
原来他爹不是不明白。
他爹是捞过一次——被那条规矩按着脖子,按回了水里,从此在页角上,记了十年的数。
原来那杆尺上磨得发亮的刻度,量过的不只是斗。
天亮的时候,周砚做了个决定。
不递状子。
递状子,他爹递过了。状子进衙门的那一天,就是河底下的规矩知道该烧什么、该调谁的那一天。
纸,斗不过水。
他要用一样烧不掉、也没人敢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