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不缺》第六章 一张图

第六章 一张图

周砚要画的，是一张图。

状子是话，话要人证——人长腿，河底下站着的人，能让证人一句话说回来。账目是纸，纸要笔迹——笔迹可以对，也可以说是伪造的。

图不一样。

图上画的，全是长在船上的东西：哪只船，几个舱；哪个舱，几层袋；哪一层，压着哪几条；袋子多高多粗，袋里的沙垫了几斗，上头铺米几寸——这些东西，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见，只要肯把袋子，倒过来。

他在纸上给自己立了条规矩：

图上，一个“我认为”都不写。不写谁坏，不写谁贪，不写人心里那点弯弯绕。只写船上的袋，袋里的沙，沙上的米。

只写旁人自己能复核的东西。

第二日起，周砚开始画。

那阵子，正赶上秋漕的新一批船到埠装粮——三十六只，还是三十六只，还是那些揽头。

码头上，粮米过斗装袋，袋子下船进舱，一天一天，人喊船闹。量吏照章抽验，秤手照章过秤，官册照章落笔。

没人在意那个抱着尺、扛着一杆小秤，满船舱转的量吏——他验他的袋，倒他的袋，称他的米，章程里的老手续，一桩都不多，一桩也不少。

只是从这天起，量房的灯，每夜都亮到三更。

灯下，周砚铺开纸，一船一页。

页头上写船号。页心里画舱：舱是横的，袋是竖的，一层一层，像码头上实实在在垛出来的样子。哪层哪条是沙袋，他拿细笔蘸了朱砂，轻轻描一道红。

红道旁边，蝇头小字：

袋若干，沙几斗，米盖几寸，袋主某某，揽头某某；过秤那日，晴，东南风；秤手某某，秤平。

一页，又一页。

三十六只船，他要画三十六页。

他知道这些纸在等什么——等一个路过淮安、又敢多停一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