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不缺》第七章 四十天
第七章 四十天
《一石不缺》完整连载 · 第 7 章 · 约 1,026 字
第七章 四十天
画图的日子,比周砚想的难。
难不在画。难在——他得看着人家把沙袋,一袋一袋,码进舱里,还得装作没看见。
每船装粮两天。第一天,他跟着秤手过秤,倒他章程里的袋;第二天,他借“复核”的名目上船,一舱一舱地走。走一遍不够,得两遍:头一遍,记袋;第二遍,画图。
图不能当着人画。他随身带一沓粗纸,站在舱口,眼皮一搭拉,心里记个大概,下了船,夜里再对白天的记忆,一袋一袋往纸上落。
落不上来的,第二天再走一遍。
——也有险的时候。
第七天,画到第五只船,一个揽头跟了上来,倚着舱门,皮笑肉不笑:
“周量吏,一条空船,倒腾什么?”
周砚头也不抬,把一条袋子提起来,袋底朝天,哗啦一倒,又抖了抖袋底。
“倒袋。章程里的老手续。”
“章程里还写这条?”
“写了百来年了。”周砚把袋子递过去,“你是揽头,认字么?回头我抄一份给你。”
揽头接过袋子,掂了掂,笑着走了。第二天,那只船的沙袋,少了一半——挪去了他没走到过的后舱。
周砚就多走了两遍后舱。
图,一页一页地厚。
——
画到二十天上下,码头东头,他跟一个扛包的半大小子,搭过一回话。
小子十六七,扛一条包小跑,汗把褂子溻透了。歇肩的时候,周砚递了他一碗凉茶,随口问:“这袋里是米是沙,你扛得出来么?”
小子咧嘴一笑:“老爷说笑。我们只管扛。”
“袋子沉的沉、轻的轻,手上没个数?”
“有数也不敢说。”小子压低了声,“袋子是揽头爷的,肩膀是我们自己的。谁家米袋底朝了天,我们扛包的,就得多吃官司——量吏老爷,您说是不?”
周砚端着碗,半天没接上话。
那天夜里,他在第五只船的图页边角,添了一行小字,添完又划掉了,想了想,还是留着:
“扛包四十七人,多河工子弟,年十六至四十不等。沙袋之事,未必人人知情。”
这一行,不合他给自己立的规矩——图上只写复核得来的东西。
可他划不下手。
——
第四十天,霜降。
最后一页画完,周砚把三十六页纸摞齐,拿棉线装了一道边,封皮上写了三个字:
漂没图。
三十六只船,一千二百多条袋,哪条袋里垫了几斗沙、上头盖了几寸米、袋口布签是谁家的记号、过秤那天什么风、秤手是谁的手——全在纸上。
一盏灯,一张桌,四十天。
周砚把图合上,吹了灯,在黑地里坐着,听外头河上的水声。
图成了。可他知道,这还只是一半。
图是死的,得有人肯看,肯信,肯为它多停一天。
他打听那位要过淮安的都御史,已经打听了一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