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不缺》第八章 都御史的船

第八章 都御史的船

十月，都御史进京述职，坐船过淮安。

按例，官船过大码头，地方要迎；都御史按例，要验漕——漕运是他述职单子上的头一条，淮安段的三十六只船，就是他眼皮子底下的账。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章程。周砚打听的，是章程外头的两件事。

头一件：这位都御史的官声。

漕弊这潭水，官场上没人不知道，可也没人愿意碰——碰了，得罪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条河。这位都御史在任上裁过两次仓，顶过一回河道衙门，官声传到淮安，就四个字：不太怕事。

第二件，更要紧：他随从里头，有位姓陆的门生。

周砚托了牙行的熟人，又托了个跑京报的邸差，前后凑了半个月，才把这位陆先生凑清楚——此人科场出身，进都察院的头一年，参的就是漕运的漂没账，折子被驳了，人被外放了三年，又跟了恩师回京。

最恨漕弊。

——十月十二，官船进港。

淮安段的官，把码头挤满了。验漕的仪程排在午前：鸣锣，升旗，都御史登岸，漕运司的官员捧着册子候着。

按仪程，量吏也有一站——官斗校验。

每年验漕，都要当面验斗：量吏把校斗档案呈上去，都御史面前的属吏抽一只官斗，拿标准的铁尺量，尺寸对档案，档案对官册。

午前，日头正好。

周砚捧着校斗档案，站在量吏的位置上。

档案是一摞蓝皮册子：斗册、秤册、校准画押的底簿。他把那册最厚的斗册，放在了最底下。

《漂没图》就折在斗册的夹层里。

——按仪程，轮到量吏了。属吏过来接档案，周砚双手捧上去，躬身，报名号，报册数。

册子过手的那一瞬，他抬了一下眼皮。

接册子的，正是那位陆先生。

陆先生接过册子，掂了一掂——就是那一掂，手上多出的分量，隔着册子传了过去。

他的目光，从册脊上扫过来，落在周砚脸上，停了一息。

周砚垂着眼，退回了班里。

仪程照旧。鸣锣，量斗，画押，谢恩。都御史的官船在淮安过夜，第二天一早，按单子，该开船北上。

当夜三更，周砚在量房里坐着，没点灯。

他不知道那册子被人翻过没有，不知道图被看到没有，不知道明天官船走不走。

他只知道一件事——从他把图放进夹层那一刻起，这条命，就押出去了。

天没亮，码头上有快马的蹄声过去。

天亮了，淮安段传来一句话，满码头都炸了：

都御史的官船，不走了。

多停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