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不缺》第九章 抽验三船

第九章 抽验三船

多停的那一天，都御史没惊动地方。

上午，官舱里只出了一张条子：着淮安漕运司，引本官随员三人，登船抽验漕粮三只——船号，条子上现点的：第七船，第十一船，第二十四船。

三只船，都在埠，装满了粮，候着开航。

条子是那位陆先生亲手递出来的。船号点得刁——周砚后来才知道，那正是《漂没图》上，朱砂红道画得最密的三页。

上午巳时，验船。

淮安段的官员陪着一圈，都御史没露面，就站在码头的高台上，背着手，隔着一片帆，看。

周砚被点了名——量吏随验，专司量斗。

第七船，跳板一搭，陆先生头一个上船。

舱盖揭开。

一舱的麻袋，码得整整齐齐，一层压一层，袋口的布签朝着外。

陆先生站在舱口，回头，对周砚说了一句：“量吏，验袋。”

周砚下到舱里，提起来头一条袋子，袋底朝天——

哗啦。

半袋细黄沙，泼在舱板上。

舱里舱外，静了一息。

第二个袋子，倒出来还是沙。第三个，还是。第七船验完，舱板上沙堆了半人高，白花花的粮袋，一条一条，全成了空皮。

第十一船，一样。

第二十四船，也一样。

三只船，抽验到底，沙袋俱在。

陪验的官员，脸一寸一寸地白下去。有个管仓的七品还想开口，说了半句“漂没偶有、沙或压舱”——话没说完，陆先生从袖子里，把那册最厚的斗册抽了出来，翻开，倒着递过去：

“照本官册子上记的：第二十四船，左二舱，第三层，垫沙袋一十七条，沙自三斗至三斗五不等，上覆白米，厚三寸。”

“你下去，一袋一袋对。对上一条，本官记一条。”

那位七品，没下去。

——那天下午，三只船的舱板全揭了。粮袋翻倒的声音，一条接一条，从河面上传出去，整个清江浦的码头，都听得见。

码头上围看的人，一层又一层。

人群里，周砚一眼看见了几个揽头——都缩着脖子往后退，退着退着，撒腿就跑，跑出去没几步，就被随行的兵丁按住了。

那天，堂口的两棵老槐底下，一个人都没有。

一场百年不动的“水底规矩”，被三只船，掀了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