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补知县》第一章 十一年

第一章 十一年

文叙白在吏部衙门外的廊下，等了十一年。

从三十岁等到四十一岁。候补知县，官册上有名，衙门里没座的一个人。

同批的候补，走门路的走门路，捐纳的捐纳，一个个补了缺。他没钱，也不肯把祖上清名拿去换官，就在廊下等。

十一年里，他看着廊下的青砖，被人一脚一脚踩得发亮；看着一批批的候补，来了，走了，补了，升了。他还站着。

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倔，还有人背地里说他：文家的祖上，清名清了一辈子，传到这一辈，就剩一个“等”字了。

文叙白不听这些。他每日辰时到廊下，站着；站到散值，回去。两箱书翻烂了，就再抄一遍——刑名、钱谷、河工、盐政，抄了一摞又一摞。

他在等一个缺。

这年秋天，掣签掣着了：直隶赵州，临泉县。

——

那天，掣签房里挤满了人。签筒摇了三摇，竹签哗啦啦地响，一支签跳出来，唱签的吏员念：

“直隶赵州，临泉县——候补知县，文叙白！”

廊下的同僚围过来道贺。

贺到一半，都哑了。

人群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一道一道地散出去，留在他四周围的，只剩几个不知轻重的。

有个老家伙没走。他四下看了看，一把拉着文叙白的袖子，把声音压得极低：

“文老弟，这缺，你掂量掂量。”

“临泉县志上写着——三十年，七任知县：一个病故，一个罢官，两个请调，三个告病还乡。”

“三个告病还乡的，前脚出了临泉，后脚就死了——官册上写，无疾。”

老家伙说完，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文老弟，老朽在这廊下混了二十年，就送过七个去临泉的。”

“七个，都没了。”

“你那两箱书，带上；书要是能救命，你比他们多十一年的便宜。”

文叙白站在廊下，手里捏着那支签。

签是竹子的，轻得很。

可那天，他捏出了一手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