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补知县》第二章 两箱书

第二章 两箱书

文叙白没等太久，领了文书，收拾行装。

行装简单：一个老仆，姓周，跟着文家三十年，头发全白了；两箱书——就是廊下人笑话他的那两箱。

临走前，他把祖上的牌位擦了一遍，磕了三个头。

没求保佑。只说了一句：“儿子去当官了。当得好当不好，都照您的规矩当。”

——

去临泉的路，走了二十一天。

越走，人烟越稀；越走，山越多。过了赵州地界，官道一头扎进山里，弯弯绕绕，贴着崖根走。

老仆周伯赶着车，一路不说话。快到两州交界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老爷，前头就是山口。”

“过了这道口，就是临泉了。”

文叙白掀开车帘。日头偏西，山口的崖壁黑压压地立在两头，中间一道窄路，路边的河沟里，水声哗哗的。

一座旧桥，横在河沟上。

桥是石桥，年头很久了，桥栏断了两截，桥墩子底下垫着木桩，木桩泡得发黑——一看就是危桥，重车过，都得先卸一半的载。

老仆把车停在桥头，下车，围着桥墩转了一圈，回来，眉头拧着：

“老爷，这样的桥，官道上要是有河工银，早修了。”

“这桥，像是几十年没见着银子了。”

文叙白下了车，站在桥头，往两头看。

往北看，是直隶的官道；往南看，山口那头，隐隐又是下坡的路——那是另一个州的地界。

一个山口，两州交界。

他记下这座桥，记下这个山口。这是他进临泉之前，看见的第一样东西。

——

过桥，进山口，天擦黑的时候，临泉县城到了。

城不大，城墙倒是齐整。城门口两个差役，见了他这个新任知县的仪仗——其实也算不得仪仗，一辆车，一个老仆，两口箱子——居然拱手让路，脸上还笑。

笑容和气，和气得没有一点县里差役该有的油滑。

进了城，更奇。

街面干净，铺面齐整，行人见面拱手，见了官车，规规矩矩避到道边。一条街走到头，没看见一场吵嚷，没听见一句粗话。

县衙前的差役，早候着了。引路的书吏姓何，五十来岁，笑容可掬，一路拱着手，把文叙白迎进衙门：

交割文书，捧得齐齐的；账册卷宗，码得整整齐齐；连他住的内衙，都被褥崭新，茶是热的。

文叙白一路点头，一路客气。

进了内衙，关上门，只剩他和老仆两个人的时候，他站在屋子当中，半天没动。

老仆周伯把两口箱子搬进来，问他：“老爷？”

文叙白慢慢说了一句：

“周伯，你说，一个三十年折了七任知县的县——”

“衙门口，该是什么样子？”

老仆想了想：“该是……破败，戒备，人心惶惶。”

“可你看这临泉。”文叙白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有人天天在扫。”

“扫给谁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