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补知县》第三章 死县

第三章 死县

临泉好治——好治得不像话。

税赋清完，历年没有拖欠；讼案稀少，一个月拢不过三五件，还多是田埂界石的小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县衙的书吏差役，个个和气，账册卷宗，笔笔工整。

头一个月，文叙白把衙门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第二个月，他把六房的差事，一件一件过了一遍。

第三个月，他开始在夜里，翻县志。

太好了。

好得不对劲。

他做了十一年的功课，抄了两箱书，知道天底下没有一个县，是这个样子。税赋清完，得有人压着收；讼案稀少，得有冤没处诉；夜不闭户，得要么无贼，要么——贼比主人还盼着你别锁门。

——

县志摊在案上，油灯挑亮。

三十年，七任知县。文叙白把七任的记录，一任一任地翻，翻出一桩桩的蹊跷：

第一任，姓冯。到任头一年，雷厉风行，查了河滩地界，参了本县富户“侵占河滩”——参状上去，三个月，罢官。

第二任，姓吕。是个圆通人物，到任三年，太平无事，任满调走，如今在外省当知府，官声还不坏。

第三任，姓常。翻案，提过“整饬盐道”，条陈递上去的第二年，病故——暴病，一夜就没的。

第四任、第五任，都是请调。卷宗上写着“才力不及”，可批文批得极快，快得不像“才力不及”，倒像有人送神。

第六、第七、第八任——三十年里不止七任？文叙白数了数，县志记的还是七任，有两任年头极短，前后不到一年，合起来算了一任——这三位，都是告病还乡。

告病还乡的三位，卷宗上，一个比一个病得急：头一位是到任半年，“忽染沉疴”；第二位是三个月，“心疾”；第三位最快，四十天，“母老，乞归”——连病都懒得装，直接搬出了老母。

三位出临泉的时候，都好好的，都能骑马。

出了临泉地界——官册上一水儿的三个字：无疾。

——

文叙白把县志合上，在后堂枯坐着。

夜风从窗缝里进来，油灯的火苗一歪一歪。

他终于明白这县为什么“好治”了。

不是没有事。

是所有的事，都在水面底下走。七任知县，撞上水面的，沉了；绕开水面的，走了；看见了水面、又装没看见的，才能太平到任满。

临泉不是好治。

临泉是没有一个人，敢真的“治”。

他把老仆周伯叫进来，只吩咐了一件事：

“明日起，你去街上，替我买三样东西——粗布短打两身，斗笠一顶，旱烟袋一根。”

“往后三个月，衙门里的事，你替我推：新官到任，水土不服，闭门养病。”

周伯张了张嘴，没问，下去了。

文叙白吹了灯。

黑地里，他听见山口方向的风声，呜呜的，像一条道上，有走不完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