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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补知县》第四章 山口

第四章 山口

《候补知县》完整连载 · 第 4 章 · 约 1,062 字

第四章 山口

扮作收山货的客商,文叙白在县里县外,走了二十六天。

前半个月,看的是明面上的临泉:田亩、集市、铺户、义冢。看下来,县城像个过日子的县城,乡下像个过日子的乡下,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多。

不对的地方,只有两样。

一样,是钱。

临泉的田,不肥;货,不多;可县城里的铺面,十家倒有三四家挂着“盐”字号的幌子——官盐引铺。一个山里小县,人口不过两万,官盐的销路,撑得起这么多引铺?

另一样,是人。

县里的青壮,太多。山里的县,历来是留不住人的——地薄,都往外跑。可临泉的车马行、脚行、货栈,招人招得满,工钱还开得比外县高。年轻人不往外走,都在县里扛活。

扛的什么活?

——

第十六天起,文叙白把脚,伸向了山口。

山口那道危桥,他到任第一天就记下了。这回,他在桥南的茶棚里,坐了三天。

第一天,过桥的,是山民,柴担,山货,稀稀拉拉。

第二天,还是。

第三天夜里,二更天,茶棚打烊,文叙白没走,缩在棚子后头。

三更,桥那头,有铃声。

不是一挂,是一串——骡马队过桥,头骡挂铃,后头的骡马都摘了铃,只有赶牲口的,嘴里叼着个哨子,不吹,拿它在舌尖上含着。

三十多头骡马,驮子捆得方方正正,罩着油布。过危桥的时候,一队人下牲口,卸驮子,人扛着过,牲口空身过——过了桥,再上驮子。

一炷香的功夫,过完,铃声消失在北边的崖道上。

从头到尾,没人说一句话。

文叙白趴在棚子后头,把这一套“卸驮过桥”看在眼里,心里发凉——

这哪是私盐道上的马帮。

这是把这座危桥的每一分承重,都算进章程里的,老手。

——

回城以后,他又用了十天,绕着“盐”字号的引铺,转了三圈。

看明白了:引铺是幌子。官盐的引,是明账,一个月走不了多少;私盐的道,才是里账——从南边的盐场出盐,走山路进临泉,过山口危桥,出直隶地界,一路往北,往西,喂着两州交界的十几个县。

临泉,卡在道口上。

县里的富户,十家有八家,在道上占着干股——不出面,不跑腿,只出钱、出关系,按股分润。所以引铺养得起,脚行养得起,工钱开得高,年轻人留得住。

一个县,吃着一条黑道。

吃得白白胖胖,干干净净。

第二十七天清早,文叙白回了县衙,换上官服,升堂,办公。

书吏何书办捧着卷宗上来,还是那副笑容可掬的样子:

“大人养了些时日,气色好多了。”

文叙白笑着点头:“劳烦挂怀。病着这些天,县里没出什么事吧?”

“回大人,没有。”何书办躬着身,“咱们临泉,向来太平。”

“太平。”文叙白接了卷宗,慢慢翻,“太平好。太平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