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补知县》第五章 内衙的食盒

第五章 内衙的食盒

九月里，内衙来了个送食盒的。

不是上灶的人。是个生面孔，粗布褂子，挑着个三层的大食盒，说是“城里刘记孝敬大人的秋梨”。

老仆周伯要拦，文叙白在里屋咳嗽了一声：“请进来吧。”

食盒抬进内衙，那人揭开顶盖，请文叙白“过目”。顶上一层，是真的秋梨，黄澄澄的，个个有拳头大。

那人笑得客气：“大人，刘掌柜说，小的送完这趟，往后每月初一，都送。”

“就在这一层。”他拿手指了指食盒的中层。

文叙白看了一眼。

中层垫着红绸，红绸上，四封银子，一封一百，码得整整齐齐。

四百两。

文叙白点点头，那人重新盖好，哈了哈腰，退出去，走了。

——

周伯进来，压着嗓子：“老爷，这不收，是打脸；收了，就是上了船。七任知县，头一个月，都是打这儿起的头。”

文叙白在屋里踱了两圈，站住：

“周伯，咱们县里，一正两典，一年俸银，合计不到二百两。”

“这一盒，四百两。”

“一年送十二回——头一个月就见着，往后逢年过节，还得加厚。”

“你算算，一个县衙，凭什么月月白养一个知县，一年几千两，养三十年？”

周伯想明白了，脸色发白：“养的不是知县。”

“是船上的风平浪静。”

文叙白坐下来，把那四封银子拿出来，在灯下看了看——银子成色很好，官锭的底子。

他取出火漆，把四封银子一封一封封了口，每封上写日期、写“内衙食盒中层”六个字，叫周伯抬进县库最里间的空屋，落锁。

钥匙，他自己贴身收着。

回头，他提笔在私册上记了一笔：

“九月初三，内衙食盒，四百两，封存。”

“来人自言：每月初一。此为常例。”

写完，他把私册合上，压在了两箱书的箱底。

——

私册上的账，一个月一行。

十月、十一月、腊月……食盒月月来，分量月月涨——腊月那回，中层垫的红绸换成了缎子，银子也添成了六封。

文叙白照单全收，照封不误。

收的时候，脸上带笑，还要跟送食盒的人说两句闲话：“刘掌柜有心”“临泉的梨，果然甜”。

送食盒的人回去，话带到船上：新来的文大人，是个明白人。

县衙里的何书办，脸上那副可掬的笑容，也松快了不少，办起事来，比头一个月殷勤了三分。

只有老仆周伯知道——他家老爷每天夜里，两箱书翻得比在吏部廊下的时候，还要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