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补知县》第六章 三夜
第六章 三夜
《候补知县》完整连载 · 第 6 章 · 约 1,180 字
第六章 三夜
年关一过,账齐了。
私册上,四个月,内衙收的“食盒”,共一千八百两——全封在县库里,一封没动。
路线也齐了。私盐的道,文叙白用这小半年,一段一段拼了出来:从南边哪个盐场出盐,哪条山路进县,哪个村子歇脚,哪处崖道换驮,山口危桥怎么卸驮,出了直隶地界又往哪几个县走——他没去看货,只看道。
道看熟了,就该看人了。
干股的名册,没有明账。可四个月里,县里人来人往,谁家跟脚行走得近,谁家的爷们儿在引铺“闲坐”,谁家的车马逢初一往山口去——文叙白私册上,一共记了三十七户。
三十七户,比他估的还多。
全县的体面人,一多半在这本册子上。
——
正月里,县衙封印。文叙白在内衙后堂,枯坐了三夜。
头一夜,他想的是“同流”。
两千六百两封在库里,可他心里清楚:这三十七户送的不是银子,是规矩——你收了,你就是船上的人;往后船上出事,你是压舱的;船上太平,你是遮眼的。任满三年,体体面面走人,去别处当个太平官——第二任吕知县,不就是这么走出去的?如今在外省当知府。
这是条活路。三十年来,走得通的就这一条。
可文叙白在灯下,把这条“活路”从头看到尾,看到的是:一个县,病着;病根喂着全县的富户,富户喂着历任的知县,知县喂着上头一句“临泉太平”。
三十年的“太平”,是一张七任知县盖过章的,休书。
他摇头。
第二夜,他想的是“上告”。
参状,条陈,盐道干股的名册——他手里这本私册,誊一遍,递上去,能递到赵州,能递到直隶总督衙门。
然后呢?
常知县的条陈递上去,人一夜“暴病”;冯知县的参状上去,三个月罢官。两州交界的盐道,喂着的不止临泉一县的富户——上游下游,多少人按股分润,多少顶乌纱在这条道上淬过火?
一张纸递上去,先动的不是盐道,是他自己。
告不倒。还赔命。
第三夜,后堂的灯,一直亮到天光发白。
天快亮的时候,文叙白忽然想起离京前,他擦祖上牌位时说的那句话——照您的规矩当。
什么规矩?
文家祖上两辈人当官,留下的家训拢共四个字:临事苦想。
想什么?不是想怎么斗,不是想怎么躲——是想这个“事”,到底是什么。
七任知县,把这个县当鬼:斗的,被鬼吃了;躲的,被鬼追了;供着的,被鬼养着。
可它真是个鬼吗?
私盐道,是道,堵不住——两州交界,山口一线,派多少兵堵多少年,都是越堵越贵,越贵越险。
干股,是钱——钱堵不住,钱只能改道。
山口的危桥,是几十年没见着河工银——银子都上船了,桥哪来的份?
文叙白在纸上,慢慢写下四个字:
临泉,是病。
不是鬼。
写完,他把三夜里写的、划的、涂的纸,全凑到灯上烧了,只留下这四个字。
烧到最后一角,他站起身,推开窗。
天光正漫上来,山口方向的风,还是呜呜的。
他冲着那风,轻声说了一句:
“行——不斗你,也不躲你。”
“我给你,开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