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补知县》第十二章 药不能停

第十二章 药不能停

交割前的一个月，文叙白在做一件书吏们看不懂的事。

他把三年里立下的章程——盐道干股改捐的细则、义仓的轮管法、书院的膏火账目、河工银的年年拨付——一样一样，从县志附册里抽出来，誊成一本册子。

誊得极细：干股怎么折捐，逢年过节不许加厚；义仓放粮要唱名，账要晒照壁；书院的束脩谁定、膏火谁管；河工银年拨几何，桥工完之日拨路工。条条框框，写得比刑名钱谷的档还细。

册子取名四个字：临泉旧例。

旧例的末页，他留给继任者一行字：

“临泉病愈三年，药不能停。停了，我不来收药方，旧病自己会来收。”

写完，他把册子交给何书办，吩咐：“往后历任交接，别的册子可以迟，这一本，必须当面交割。”

何书办捧着册子，看了他半天，忽然躬身，躬得比三年里任何一次都低：

“大人，小的在这衙门里当了二十二年书办。”

“给七位大人当过差。”

“头一回……抄章程，不用抄两本——一本官面上应付，一本底下实办。”

“就这一本，它两本都是。”

文叙白笑了。三年里他头一回，在这个书吏面前，把话说透了：

“何书办，本县装了三年糊涂，你当本县不知道县里的账，是两本的？”

何书办的脸，白了一白。

“不怪你。”文叙白摆摆手，“人走了，章程在。往后临泉的账，只有一本——晒在县志上，来任者查，全县人看。”

“这就是本县临走，给你们留的，唯一一样东西。”

——

交割那天，是个晴天。

新任的知县还没到——文书上写着“掣签候补中”。县衙的大印，按例封在库房，等新人来启。

文叙白的行装，同来的时候一样：一个老仆，两箱书。

两箱书，比来的时候，多了三本：一本县志，誊了在任三年；一本捐项总账；一本，是他手订的《临泉旧例》的底稿。

出城那天，县衙的差役、义仓的司事、书院的两位先生、南乡放粮时领过谷的几个老乡，一直送到山口的新桥头。

钱半县也来了。老头儿拄着杖——这几年他老得快，可精神头不坏。

他没说场面话，只把当年那册蓝布面的账，双手捧着，还给文叙白：

“文大人，账，物归原主。”

“这三年，钱某明白了一件事——黑钱攥三十年，攥出七任知县的命；改了道，写进县志——”

“儿孙念的书里，有爷爷的名字。”

“这笔账，钱某这辈子，头一回算明白了。”

文叙白接过账册，掂了掂，翻到空白的那页章程，提笔在页尾添了一行小字，又还给他：

“这册子你收着。往后临泉的旧病要是发了——拿它，找下一任县尊，照方抓药。”

车过新桥，铃声在桥面上脆生生地响。

老仆周伯赶着车，回头看了一眼临泉县城，又看看他家老爷——三年不见，老爷鬓角全白了，可腰杆，比在吏部廊下站着的时候，直。

“老爷，回京么？”

“回京。”文叙白靠着车板，闭着眼，“补下一个缺。”

“下一个缺要也是病县——”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一样的医法。”

“县无鬼，只有病。药，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