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补知县》第十一章 模范县

第十一章 模范县

三年，一晃。

三年里，临泉的变化，是山口那道水，看着看着，改了性子。

义仓起了三座——东仓、西仓、南仓，各存谷三千石。头一年秋收丰，第二年夏天山洪冲了南边两个乡，谷子放下去，市面没乱一个铜钱。放粮那几天，管仓的按章程挨乡唱名，唱一户，领一户，唱完张榜——榜就贴在县衙的照壁上，同捐户的名册，页页对得上。

书院落成，是第二年秋天。塾舍三进，延了两位先生，束脩和膏火，从捐项里走账，一笔一笔，晒在县志附册上。头一届收了四十一个学生，里头有农家子，也有钱家的孙子——坐同一条板凳，念同一本《千字文》。

桥修好了，道上照旧走它的盐——堵不住的事。变了的，是账：干股改捐的章程，一年一修，捐多少、谁经手、用在何处，白纸黑字。头一等八户的名字，从盐枭的私册上，挪到了县志的捐户名录里——挪得心甘情愿，因为儿孙在书院里，先生教的头一课，就是县志。

讼案，也多了起来。

文叙白到任的头一年，全县一个月拢共三五件讼案。如今一个月，三五十件。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县，是没人敢喊冤的县。如今百姓敢打官司了，为地界，为借贷，为婆媳不和，都敢往县衙里递状子。堂上的文叙白，一天要坐两个时辰的衙，累得腰酸，心里踏实。

一个县的“太平”，从来不在“无事”。

在“有事，能说”。

——

第三年秋，大计的文书下来：临泉，报了“卓异”。

直隶的《同官录》上，临泉县的名字，头一回排进了头一页。府里来的考语，拢共八个字：“财用有法，民信可征。”

考语传开，县里放了一天爆竹。

也就在放爆竹那几天，县衙的书吏差役，凑了钱，要给县尊立一座“生祠”——就在书院旁边，地方都看好了。

文叙白拦了。

拦得干脆：“本县在任三年，没死。祠是给死人立的——本县死不得，这县，药才吃了三年。”

生祠的章程，改成了“遗爱碑”，碑上不刻颂德的话，只刻三年的捐项总账：义仓几座，存谷几石；书院几进，学生几人；桥几孔，路几里，工食银几两——一笔一笔，是账，不是文。

碑立起来那天，文叙白站在碑前，看了很久，叫人把他的话，记进县志：

“临泉不是凶地，是病了三十年。”

“七任里，有告的，有贪的，有躲的——都当它是鬼，要么斗，要么躲。”

“可当官的把一个县当鬼看，那这个县，就永远是鬼。”

“当它是病人，给它开药方——”

“病好了，县，就活了。”

书办落笔，县志的墨迹未干，文叙白的任期，也到了末尾。

三年考满，文书进京。

临泉交出去了——交给谁，还没掣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