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器坊的学徒》第一章 叹气

第一章 叹气

太一剑宗的炼器坊，四十六个学徒，沈小满是里头最不起眼的一个。

十六岁，御火火温不稳，锻打锤锤走偏，抻剑胚抻得像麻花。宗门里传，他能留在坊里，全靠他师父——坊主霍老，当年在坊门口捡的他。

捡他那天，正赶上小满节气，霍老就拿节气给他起了名。

学徒们排资论辈，抻胚、刻纹、看火，一样一样往上熬。沈小满熬到十六岁，样样垫底——坊里每季考工，他的名字，就没离开过末尾那一格。

可沈小满有一样没人知道的怪本事。

他听得见法宝“叹气”。

——

这本事，打小就有。

他五六岁上，还睡在坊后头的柴房里。夜里炉子开火，他睡不着，就贴着墙听。听着听着，他发现墙那头的声音，不是一样的：

剑胚淬火成的那一瞬，会轻轻叹一声，成了；炼废的法宝出炉，呜呜咽咽，像哭；材料差的兵器，出鞘是声闷哼。

别人当是风声炉声，只有他听得出来，那些声音里头，有“话”。

起先他说过。五岁那年，一炉剑胚废了，他隔着墙先哭出了声，霍老推门进来，问他哭什么，他说：“炉子里那个东西，在哭。”

霍老盯着他看了很久，没骂他，也没笑他，只把一块糖塞进他嘴里，说了一句：“这话，往后别在外头说。”

从那天起，沈小满学会了闭嘴。

旁人问他怎么总在角落里出神，他拿“上火”搪塞；问他夜里不睡图什么，他说“柴房清净”。十来年，这本事只埋在肚子里，越埋越深——深到连他自己都疑心，是不是真有这回事。

直到这天傍晚。

——

这天傍晚，他给剑窖送炭，路过宗门大殿。

殿里悬着大师兄裴无咎七年前炼成的镇宗名剑——听雨。

听雨七年没出过一声。

宗门里人人打殿前过，都要抬眼看一看它。它悬在剑架上，剑光沉沉，像一口古井，落针可闻——它是太一剑宗的脸面，是裴无咎二十岁成名的活碑。

沈小满扛着炭，低着头，一步，一步。

第三步，他忽然站住了。

殿里没人。烛火静静地烧。那把名剑，在剑架上，极轻、极轻地——

叹了一口气。

沈小满一麻袋炭，从肩上滑下来，砸在殿砖上，哗啦一声。

他顾不上捡。

他站在原地，竖着耳朵，把方才那一声，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不是风。风过殿门是呜呜的。不是烛火。烛火爆的是脆响。

是叹气。

他这辈子听过千百件铁器“说话”，头一回，听见一把名剑，叹气。

沈小满蹲下身，慢慢把炭拢回麻袋，手脚发凉。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七年不响的剑，一响，就不是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