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器坊的学徒》第十一章 器医

第十一章 器医

器医这一行，开张头一个月，来的净是歪瓜裂枣。

学徒们的破锤子、老钳子、烧漏了的坩埚，杂役们的柴刀、锄头，还有香客们送来“沾沾剑气”的旧铁片——沈小满来者不拒，一件一件听，一件一件记。

他的听器录，越写越厚。

“三月初九，杂役赵大的锄头。入土声滞，出土声哑。非器病——柄松了，上楔一枚。”

“三月十四，外门弟子周平的练习剑。出鞘一声闷哼，性躁。剑无病，是淬火那日，他跟人斗殴，带着气抻的胚。批：器随人心，此剑认生，让旁人使三个月，性子自回。”

“三月廿一，厨房张婶的菜刀。声脆，性实，好刀。张婶说切菜卷刃——查，砧板裂了三道缝，夹砂。换砧板，刀无罪。”

一个月下来，坊里坊外传开了：炼器坊那个听雨的学徒，如今坐堂问诊，铁器疑难，一听一个准。

有人当笑话讲，讲着讲着，就有人当真了。

四月里，头一单“大件”上门——内门一位师叔的佩剑，说是“夜里嗡嗡响，吵得睡不着”。阵法堂查过剑灵，无恙；炼器堂查过剑身，无伤。

沈小满听了半炷香，回话：“剑没病。是您屋里那口挂钟，走得偏，剑替您数着拍子呢——它嫌那钟，不准。”

那位师叔回去，换了一口钟。

当夜，剑不响了。

——

五月，罗监工捧着他自己使了二十年的算盘，来了。

罗铁面一辈子没求过人，这回把算盘往案上一搁，脸憋得通红：“学徒……不是，器医。你给我听听。这算盘，近来打起来，音发飘。”

沈小满捧着听了一阵，笑了：“罗监工，算盘没病。”

“那是……”

“它就是老了。”沈小满把算盘推回去，“跟人一样，上了岁数，骨头缝里的音，就飘。您打它二十年，它的性子，都顺着您的手了——这不算病，算交情。”

罗监工捧着算盘，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考工榜下来，沈小满的名字，头一回，挪出了末尾那一格。

挪得不多，往上了一名。

可全坊都知道，罗铁面这一格，二十年来，头一回给错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