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演棋局》第七章 老将开口

第七章 老将开口

天道与活子的拉锯，追到这一年秋深。

棋盘中央偏北，九宫的门，一直关着。

老将是这盘棋上最老的子。天工铸它的时候，用了整整一座山的云——满盘的子，就数它的身子最沉，就数它的年头最老，也数它，僵得最彻底。

三千年来，它没出过声。

谱上第一条，就是它的规矩：将不出九宫。它守着这条规矩，守着九宫的门，天工在的时候，它守；天工走了，它还守。守到山河都忘了它是一枚会说话的子，只当九宫里立着一团沉默的云。

这天，棋盘上追着逃着，雷火在界河两岸炸得正紧。忽然，九宫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又沉又缓，像云在极高极静的地方，慢慢挪动：

“你们赢了，然后呢？”

满盘的动静，霎时一静。

追的悬在半空，逃的钉在原地。活子们回过头，望着九宫——那团三千岁的云，第一次，正眼看着它们。

“棋盘就这么大。”老将接着说，一字一顿，“你们走遍了每一格，然后呢？”

——

这话问得，比天上的雷还重。

阿戊从界河南岸，一步一步，走到棋盘中央。

它在老将的宫墙外头，站定，仰头望着那团云。它烧焦过的半边身子，在秋风里，一明一暗。

它想了很久，回了老将一句：

“老将，你守了三千年九宫，你就没想过——出去看看？”

老将沉默了。

它三千年没动过。不是不能动，是“将不出九宫”，写在棋谱第一条。

谱上的每一条，它都守。守着守着，它把自己，守成了谱的一部分——凡间的相士给人看命，说最尊最贵的一枚印，就是这团云：镇在盘心，万子绕它而走，它自己，半步不挪。

“出去看看……”老将把这几个字，在云心里翻来覆去。

“看看什么？看界外？看谱上没写的地方？”

“看谱上没写的地方。”阿戊说。

“老将，我们不是赢给天道看的。”它指了指界河，“炮就想再响一回。马想蹚一遍没蹚过的田。士想护着一个能动弹的将。我——”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焦黑的半边。

“我就是想，往前走。走到哪算哪。”

“走到头了，就看看头那边，还有什么。”

老将没再答话。

那团云，在九宫里，沉了整整一个黄昏。

——

那天夜里，老将动了。

没有雷声。没有落子。天上的那只手，那一夜，破天荒地，安静。

三千年来头一回，九宫的门，吱呀一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