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修灯人》第一章 三十年

第一章 三十年

老邱是市政路灯管理所的维修工。

管城东三千二百盏路灯。

管了三十年。

——

三十年里，他换了七万多个灯泡。

爬断过四架梯子。

——

第一架是木梯，踩到第三年，横档断了，他从两米高的地方摔下来，摔断了一根肋骨。

第二架是铝合金的，用了七年，铰链锈死，收不回去。

第三架是所里统一换的玻璃钢梯，轻，可晃。

第四架是他自己买的，贵，稳，用了六年。

——

城东的路，闭着眼他都知道哪盏灯在哪。

——

解放路的法国梧桐下，第七根杆子的灯，罩子上有道裂。

是他十年前碰的。

那年冬天，他爬上去换灯泡，扳手滑了，磕在罩子上。

裂了一道口子，不长，三寸。

不影响亮。

可每次路过，他都要抬头看一眼。

——

老纺织厂的巷子口，那盏灯的镇流器，是他前年换的。

换的是旧型号，启动慢半拍。

一闪一闪。

像喘。

——

年轻同事都笑他。

“邱师傅。”小马说，“路灯是死的，您天天跟它们嘀咕啥？”

老邱不解释。

——

他就知道一件事。

这城东的灯，认识他。

——

他巡查到哪儿，哪儿的灯就有数。

坏了的，他隔着两百米看一眼光色，就知道是灯丝还是线路。

没坏的，他路过拍拍灯杆，跟人闲扯一句：

“今晚挺亮。”

——

所里的人说，老邱这是干魔怔了。

老邱听见了，也不恼。

他把工具包往肩上一挎。

“走了。”

——

工具包是帆布的。

用了十几年，边角磨破，补过两回。

里头一把扳手，一把钳子，一卷绝缘胶布，几个备用灯泡。

——

他骑车出门。

城东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

明晚退休。

今天，是他最后一次夜巡。

——

风从巷口过来。

他把衣领扣好。

电动车“嗡”地一声，窜了出去。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数着。

一盏，两盏，三盏。

数到第七盏，他松了油门，慢慢骑。

——

这一圈，他打算走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