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大人》第十二章 尾声

第十二章 尾声

阮尚宫在尚宫任上，又干了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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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岁那年，她请旨放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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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前，她把三十年的《宫务册》归了档。

档案库里，一共三百四十七本。

她核过的每一个名字、每一笔账，都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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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归那日，是个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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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宫局的人，全来了。

三百六十名女官，站了两排。

还有闻讯来的宫女，从各局的门口，一直站到神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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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哭。

按规矩，放归是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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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尚宫穿着一身布衣。

宫装，她三天前就交回了尚服局，入了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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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得很慢。

走一段，回一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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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档案库，她停了停。

库房的窗，开着一条缝。

里头三百四十七本册子，落着薄薄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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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库的小宫女站在门边，说：“大人，库我们天天扫。”

“扫灰就行。”阮尚宫说，“册子，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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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如今已是中年的皇帝——亲自到神武门，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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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说了一句掏心窝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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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当年要裁宫里的浮费，是拿这座宫，当朕的江山练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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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爱卿那三笔账，教会了朕——”

“江山不是账册。”

“是账册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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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尚宫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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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外，停着一辆青布小车。

她八岁坐这扇门进来，五十岁，从这扇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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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帘落下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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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很高。

墙里头，三千多个名字，在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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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出了城，走的是回乡的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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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尚宫的家乡，在三百里外的乡下。

她走的时候，家里的茅屋，塌了半边。

如今回去，村里人给她腾了间干净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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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孩子，不知道她当过什么官。

只知道村里来了个老婆婆，识字，会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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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家的账算不平，抱来给她看。

她戴上郑姑姑留下的老花镜，一笔一笔，替人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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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完了，她在人家的账本头上，写四个小字：

账，记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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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尚宫出宫后，宫里六局一司的新制，沿用至今。

抚济司，开成了女官的“正经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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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宫里人提起她，都叫她一声“阮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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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官做到顶。

出宫那天，赐了“先生”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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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里三千年，女子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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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一代人，在宫墙里，挣下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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