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层电梯》第十章 一通电话

第十章 一通电话

老陈在十八层清账的时候，三十七张电话便签里，最上头那张，写的是“陈母”。

那层的规矩，文件各有各的做法。表格要填满，单据要签齐，唯独电话这一类——屏要的，是话。把你回了电话要说的话，写在便签背面，一句是一句，写满了，这张账就算清了。至于真正的电话，得回人间去打。

老陈写“陈母”那张便签，写了撕，撕了写。头一稿是“妈我最近很忙”——他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半天，撕了。第二稿是“妈您注意身体”——又撕了。写到后半夜，他忽然不撕了。

他写：妈，是我先挂了您的电话。三年里，回回都是我先挂。

他写：每回我都说，忙完这阵就给您回。这话我说了三年，忙完一阵，还有一阵。

他写：您上回说腿疼，我没问疼了多久。您说降压药吃完了，我记在购物车里，一个礼拜没下单。妈，我不是忙得没空，我是把您，排在了所有事的后头。

写到最后一行，他停了很久，写的是：下月我回去。

便签写满，绿灯“嗒”的一声。那张纸，从“欠账”的一沓里，滑出去了。

出了十八层，老陈的头一个电话，就是照着那张便签打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他妈手机不离枕头边，三年了，铃声从不敢调静音。

“喂？卫国？”

“妈，是我。”

“哎。”那头静了一秒，没问他怎么这个点打来，只问，“吃饭了没？”

“吃了。”老陈说，“妈，我给您存了点钱，您别省。”

“妈不缺钱。”老太太说，“妈就缺你一句话。你敢说下月回来，妈就敢信。”

老陈在楼道里站着，楼下大排档的炭火味飘上来，下夜班的人从他身边过，烤串摊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说了。”他说，“下月我回去。”

三十七张便签，老陈如今一周回两张。他说不贪多，账要慢慢清，人要好好活——这话他没跟谁讲过，只在心里，说给那面屏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