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层电梯》第四章 三十七天

第四章 三十七天

林晚从一层大厅走出来的时候，天刚亮。早点摊的油锅正响，她要了一根油条一碗豆浆，坐在马路牙子边上，慢慢吃。

豆浆烫嘴。她忽然觉得，烫嘴是好事。

三个多月前，公司统一体检。她的报告出来，有一栏画了红圈：甲状腺结节，建议复查。她当时正赶年度项目，报告往抽屉里一塞，想着“忙完这阵”。这阵忙完，又来下一阵。红圈就一直在抽屉里躺到昨天——在十八层，它成了她最后一格的账，预约单上印着一行小字：已逾期三十七天。

三十七天，她认得这个数。老陈的桌上，也有一沓便签，三十七张——那是他“该回没回的电话”。

当天上午，林晚做了三年来头一回的事：拿着体检单，找经理请了半天假。经理看看单子，又看看她，签了字，末了说了一句：“你这三年，头一回为自己请假。”

候诊室里坐满了人。她左边的姑娘一边排队一边回工作群，语音一条接一条往外发；右边的老爷子攥着药盒，眼皮打架，没人陪。轮到林晚的时候，医生翻着旧报告问：“建议复查的东西，你拖了三十七天？”

“忙。”她说。

“都忙。”医生敲着那张单子，“可我告诉你，忙不是病，是账。你现在不还，它利滚利。”

林晚愣了一下。这话她听过——在一面电子屏上。那屏说得更狠。她差点笑出来，又差点哭出来。

复查项目两项。抽血的窗口前，队伍拐了两道弯。做彩超的时候，医生让她闭眼，探头在脖子上来回压。仪器在旁边吐出长长一截纸，波形一栏一栏，像谁没做完的账。她盯着那卷纸出神，忽然想起自己的季度报表——也是这么一行一行，密密麻麻。她做了三年报表，头一回在这种纸上，看见自己。

复查结果出来：良性，随访就行。她把新报告折好，放进包最外层——不是抽屉，是包最外层。

出了医院，她给妈打了个电话，说周末回家吃饭。挂了电话，她在日历上给半年后的复查设了提醒，备注只写了四个字：

“自己的账。”